夜深人静，谷质子回来时已经是凌晨一点，还与众人一起搜寻到凌晨三点，待众人疲惫下山后，半小时后又躲开监控返回到疯婆子的窝棚。

他还要靠疯婆子来为自己洗脱嫌疑。

他想要再次诱惑疯婆子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不过却并没有发现疯婆子的行踪。

这座山虽然在郊区，看似不大却也有两百多米高，近四平方公里，加之夏季树木繁茂，想要寻一个人，自然如同大海捞针。

在谷质子看来，那疯婆子定然是被吓坏躲起来了。

这么多年来，那疯婆子在这山中进进出出，对地形了如指掌，想要藏身并非难事。

床头那件妻子的衣服静静挂着，冰冷而落寞。

他流着泪，心中却没有任何温度。

妻子的那本笔记本，谷质子并没有烧掉。

翻看之下也并未发现对他不利的线索，加上妻子若在社交媒体中提到过记笔记，此事过后警察来调查，不见了笔记本，定然会对他产生怀疑。

谷质子躺在床上，想着事情竟如此顺遂，也出乎他的意料。

现在就只等着保险公司的赔偿款，以解决他的债务危机。

至于那个下落不明的女儿他倒是希望她困死在山中，被疯婆子折磨而亡，或被山间坟墓活活吓死。

人命关天，而且谷质子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分局刑侦队本该下班的时间此刻却聚在办公室里谈论到深夜。

刑侦队队长高队长正召集几名得力警察。

老警察赵警官吞云吐雾，介绍了当天下午发生的案情。

“老赵，你是侦察兵出身，说说你的看法。”高队长弹了弹烟灰。

四十多岁的赵警官神色凝重，古铜皮肤上写满沧桑。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那女人绝不是自杀。”

“哦？那你怀疑谁？”

“谷质子，也就是她的丈夫。”

这句话并未让高队长惊讶，又磕了磕烟灰，提醒道：“老赵，那谷质子也算小有名气，没有确凿证据，可不要乱说，注意影响而且当地人对他的口碑可是不错的。”

“队长，当时谷质子的反应太过冷静。一般在寻找亲人时，若发现危险，定会立马赶过去。只有心急如焚的人才会这般迫切，可谷质子当时并没有这么做。”

“也许，”高队长沉吟道，“他是不愿相信这是真的，抱着一丝侥幸，不想去验证那个事实。毕竟，心急如焚的人很难保持理智。”

“正常人都会跑过去看看，谷质子如此表现，或许是证明他心里有鬼。”

高队长不置可否，转向另一名警员：“小邓，现场有什么发现？”

年轻警员邓警官翻开笔记本：“现场已拉起警戒线，那口井被保护起来，不过没什么发现，只是拍了照片。因为凌晨下过雨有些烂泥，没什么有用线索。”

随后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倒赞同警官的说法，女人不像自杀。至于凶手，我怀疑是那疯婆子。她丈夫有没有嫌疑我不敢肯定，但可能性较小。正如您所说，周围人对他口碑不错，有钱，家庭幸福，为什么要杀妻？”

“可能性较小，也就是说还是有疑点。”高队长目光如炬。

邓警官想了想：“他确认尸体时并未看过面目，只是通过睡衣和戒指认定是妻子，这虽合情理，可若真正相爱的人是不会忌讳死人的，他理应揭开头套认个清楚。”

高队长点点头：“你刚才说的疯婆子，是怎么回事？”

邓警官回道：“我也是听赵警官说的，他有亲戚在那边，说是疯了十几年了，经常在那口井边转悠。那个破败房子曾是她的家，不过因一场事故家破人亡，她便疯癫了，还时常往井里丢西瓜或其他杂物。现在女人死在井中，她嫌疑自然最大。”

高队长看向赵警官，“从现场看，那女人死了多久？”

“二十小时左右。”

高队长又转向邓警官：“你说是疯婆子作案，应是在凌晨。他妻子这时候不在家睡觉，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这就是疑点，而这个疑点，只有她丈夫知道。”

“也许她丈夫不知道，”邓警官接话道：“谷质子说他昨晚吃了安眠药，睡得很早。”

“安眠药？”高队长警觉起来，“他常吃吗？”

邓警官点头：“他有医生开的药，说是有时处理公司的事到很晚，生意上的事让他焦头烂额，这是商人的职业病，总有处理不完的事务。”

“别忙着下结论，”高队长敲打道，“若他吃了安眠药睡得很死，对外面动静难以察觉，那井又在百米之外，关窗吹空调，不知情也说得通。但疑点在于：妻子深夜外出，为何不叫醒他？第二个疑点，安眠药残留体内时间并不长，他是否真是凶手，还有待确认。”

赵警官这时沉吟道：“虽然我怀疑谷质子，但作为警察不能先入为主。只是那女人头上的头套让我想不通，是她自己套上去的还是凶手故意为之？目的又是什么？”

另一名年轻警员插话道：“那头套什么材质？是不是想让她窒息后再丢入井中？”

邓警官摇头：“是个老式针织头套，即使全部包裹也能透气。”他顿了顿，“会不会是为了不让她发出声音？”

赵队长皱眉：“想堵住一个人的嘴很容易，可谁会大夏天带着头套在身旁？那头套谷质子确认过，不是他妻子的，他应该没有说谎，现在没有年轻人用这种款式了，还是在夏天！”

“他杀的可能性很大。”赵警官看向高队长，“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动机很重要——她为何那么晚出门？搞清楚这一点也许就真相大白了。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我们还是先从自杀角度入手，去她家里详细勘察。不过对疯婆子和谷质子的嫌疑不能排除，更不能打草惊蛇。”

高队长想了想：“不是来了两个新警员吗？一男一女。”

“对，女的叫齐思沫，男的叫赵养。”

一听赵养这个名字，高队长不由的笑道：“怎么会起这么个名字？好，那就让他们去。让赵养假扮记者，装作挖材料的模样在谷质子家周围及邻居中探查。至于齐思沫......小邓，明天就带她去谷质子家，查看女人的生活气息，判断有无自杀可能。”

“他们俩太年轻，没有经验，万一打草惊蛇......”

“若谷质子真是凶手，两人初出茅庐，反而让他放松警惕。新来的人有股干劲，常会做出些意料之外的事，就算打草惊蛇，也能让凶手手忙脚乱。”

高队长的一番话让邓警官有些为难，弱弱问道：“队长，我来三年了，也算他们师兄，不算新人吧？”

“哈哈哈，”高队长大笑道，“你知道为什么有『老中医』的叫法吗？行医越久，经验越多。当警察，特别是刑侦，自然也是如此。你才摸到皮毛就想一步登天？这种想法不是蠢就是傻，还不承认自己是新人？”

办公室里一阵哄笑，邓警官尴尬不已。

高队长又嘱咐赵警官道：“法医那边你跟进一下。照片我已看过，面部被泡得发胀，已难辨认原貌，要尽快确认死者身份。”

“这也是我怀疑谷质子的原因。他们恩爱夫妻，他竟当场就同意确认尸检，没有任何犹豫，连女方父母都没通知。”赵警官转头提醒邓警官，“你们去家里时，收集一下女人的毛发、洗漱用品，带回来让法医比对。”

“好，今天就到这，各自去准备，着重了解死者生前情况。若是自杀，因何而起？家庭破裂？婚姻出现隔阂？若是他杀，她与何人有仇？那头套要尽快查明来源。还有，她为何半夜出门？那疯婆子也要尽快找到，这些都是我们需要掌握的线索。”

高队长交代完，众人应声起身，赵警官突然想起一事：“我们是否还漏了一件事——谷质子的女儿，也就是说，他的女儿失踪了。”

“对！”高队长一拍额头，“不知道搜救队现在怎么样了，找到小女孩没有？若找不到，她又去了哪里？谷质子说他起来时就没见妻女，可能女儿当晚也跟着母亲出了门。”

躺在空荡荡的别墅里，望着天花板，此刻的谷质子有些焦急，急需那笔用妻子性命换来的巨款。

此刻，他的心比那口古井的水还要冷。

至于谷质子为何能笃定妻子一定会落井入水，这就要从那口井说起了。

那口井死过人。

因为堡坎半坡的地势，这里只住着两户人家。

那口淹死过人的井就在邻居家屋后，是一家人的吃水井。

那是快二十年的事了，也是一个炎热的夏天，他和邻居家的伙伴偷偷跑出来玩。

大人们害怕中午出去玩会中暑，或者去河边发生危险，所以两人只能偷偷溜出来，就在那口井边玩耍。

结果，伙伴掉进了井里，困在井下。

可那时的谷质子却吓得直接跑回了家，蒙头大睡。

到了傍晚，就听见鞭炮声和哭天抢地的哀嚎。

谷质子远远地看着他那最好的朋友被抬了出来，也只是面无表情的静静看着。

下葬时，谷质子也混在人群中远远观望，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所有人都说这是一场意外，可真相只有谷质子知道，或许还有谷质子的父母，因为那天谷质子表现出格外的乖巧，竟然主动睡起了午觉。

但他们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就这样静静地守着那口井，与它为伴几十年。

可见这一家人的基因都相当“强大”：不会因罪恶背上包袱，也不会因恐惧而感到害怕。

那件事之后，谷质子的性格并没有太大变化，反倒是学习成绩愈发好了。

初三那年，谷质子以全镇前十的名次考上了县城最好的高中。

那三年里，谷质子极少回家，就连拿生活费也是当天往返。

寒暑假就在县城找份零工，如果遇到邻居谈论那件惨事，谷质子会刻意避开。

上了大学，回家就更少了。

直到谷质子出人头地，成了镇上的风云人物，衣锦还乡，把老房子翻修成小别墅，这才时常回来住。

可见，这天道也有不开眼的时候。

到目前为止，谷质子的计划还算完美。

警方并未察觉到他身上有什么重大疑点。

不过，有几处细节让警方感到疑惑，也同样困扰着谷质子：那个头套是怎么回事？女儿又去了哪里？

他又该如何引导警方，把凶手的嫌疑转移到那个疯婆子身上？

事情嘛，总需要一个发酵的过程，这需要时间，对谷质子来说如此，对警方来说同样如此。

不到六点，谷质子就被闹钟强行叫醒。

不是他不想睡，而是不能睡——自从女儿失踪，如果他不时刻紧绷着神经，必然会被人察觉到异样。

此时天色还未完全放亮，来到路口的小卖部，那里灯火通明，搜救队员正在休整。

作为失踪女孩的父亲，谷质子一脸疲惫——这正好契合他此刻该有的情绪。

而他表现出的心理急切也并非刻意伪装，因为他也想知道，那丫头到底怎么样了。

搜救队长很理解谷质子的心情，颇为自责地表示天亮后还会再次进山。

得知这个结果，谷质子并没有歇斯底里——他在见到妻子尸体时也没有过激举动，如果这个时候表演得太过做作，前后反差太大，同样会让人起疑。

谷质子眼中布满血丝，这是没睡好的结果；而在旁人看来，这是遭遇打击、难以入睡的必然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