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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女医
泉州港。
天色阴沉沉的,飘着极细的雨丝,落在海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是把整座港口笼进一层灰蒙蒙的湿气里。码头上人不多,栈桥旁泊着几艘官船,吃水线很浅,甲板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值更的兵卒抱着长矛缩在帆布棚下打盹。市舶司的验货场里,几筐占城的沉香、暹罗的苏木、吕宋的椰油、渤泥的片脑堆在雨棚下,数量不多,勉强维持着一个港口最基本的运转。
这不是张远杰记忆中的泉州港。他记得小时候跟师父来这儿时,码头上挤满了天方的三角帆船、波斯的圆腹商船、爪哇的独桅小艇、暹罗的尖头快船,赤着上身的脚夫扛着货包在栈桥上排成长队,各种语言在空气里搅成一锅粥。此刻只剩下雨丝落在空荡荡的石板地上的声音。
浮光远号靠岸补给,刘思隆主动留了下来。
“值班执勤制度要建起来,轮岗、巡夜、瞭望,跟卫所一个规矩。”他站在船舷边朝码头上扫了一眼,“你去办你的事,船上交给我。”
张远杰带李千叶和吴闵兰下了船,穿过番坊区去找三佛齐的根据地。番坊区的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映着两侧房屋灰暗的轮廓。这里的番人比从前少了许多,有些房舍已经空了,门板歪在一边,窗棂上结着蛛网。一家关了门的天方香料铺门口,褪色的招牌还在海风里轻轻摇晃。空地上有几只野猫蹲在石阶上舔爪子,看见人来也不躲。
巷子尽头传来呵斥声。一个官兵站在一间破旧的木屋门口,正朝屋里的人喊话。门前跪着一个疍民模样的中年男人,裤腿还沾着没干的泥浆,身旁放着一只竹编的鱼篓,篓底滚出几粒细小的珍珠。“违反海禁,私自下海采集珍珠!罚没全部所得!不交出赃物,就带你回衙门,关你个三年五载!”
疍民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嘶哑:“大人,小的不是私自下海......是真的没法子啊。一家老小张着嘴等吃的,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饿死。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官兵正要继续训斥,一个斗笠男子从巷口走了过来。他身形不高,穿着靛蓝色的粗布短褐,脸藏在斗笠的阴影里看不清。他走到官兵身旁,抬手搭在对方的肩上,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塞进官兵手里。官兵掂了掂钱袋的分量,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空了大半的鱼篓,把脚从篓子上挪开,转身走了。
斗笠男子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粒珍珠,放回疍民的鱼篓里。“收好。小心些。”他的口音不是中原内陆的腔调,带着南洋一带特有的软糯尾音。疍民抬起头,连连磕了几个头,抱着鱼篓爬起身钻进屋里。
张远杰上前叫住他:“这位兄台,够仗义。”
斗笠男子转过身,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被南洋日头晒成棕褐色的脸。颧骨略高,眼窝深陷,嘴唇厚而干燥,是典型的马来人与汉人混血的面相。
“这海禁确实得改改了。禁了一些走私和滋扰盗贼,但也禁了一些百姓的生计。那些疍民祖祖辈辈靠海吃饭,如今不准下海,不准采珠,又不给安排别的营生,总不能叫他们搬到山上去种地。”他打量了一下张远杰,“几位看起来不是本地人?”
“从南京来。想找一家医馆——芸康堂。”
“看病?”斗笠男子指了指前方,“从这条巷子出去,往右拐,过两座石桥就到了。那家医馆本来前年不知何故关了门,后来老掌柜的女儿回来了,又重新开了起来。医术很好,人也善,附近的百姓都爱去她那儿看病。她除了开医馆,还和一帮朋友在重振当地的经贸,我们这些在南洋跑生意的,都敬她几分。”
芸康堂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木匾,上面用汉字和天方文写着“芸康堂”三个字。屋檐下悬着一串风铃,海风吹过时发出极轻的叮当声。店里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忙碌得多,两个穿着短衫的男医师坐在方桌后面号脉写方子,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在药柜前抓药,用小铜秤称了甘草又称白术,手脚麻利得很。
张远杰走到柜台前,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木牌——“汉大夫今日问诊”。小姑娘放下铜秤迎过来,问是看病还是抓药。张远杰说找汉大夫诊断,小姑娘指了指内室的方向,说里面已经有病人了,得排队等一会儿。
张远杰往前探了探身子,低声说:“可以加钱”。
小姑娘摇了摇头,说:“汉大夫看诊不用加钱,但先来后到的规矩不能破。”
张远杰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是汉度娅的朋友。不看诊,只看人,打个招呼就行。”
小姑娘抬头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把抓药的抽屉推进去,领他们穿过前厅,推开内室的门。
那个女大夫正坐在方桌后面,给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看腿上的风湿。老太太的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肿胀的关节,女大夫用手轻轻按压着患处,一边按一边用闽南语轻声询问着什么。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交领短衫,袖口收窄便于做事,头发高高扎起用一根玳瑁簪子别住,露出修长的脖颈。皮肤依旧是细腻白皙,但额头露着几珠汗水。眼角眉梢比从前多了几分沉静,略施粉黛,眉眼间那股英气还在,但被岁月磨得温润了些。
她正要把银针捻进老太太膝盖侧的穴位,余光扫到门口的人影,手指顿了一下,看得出情绪有些起伏,她努力镇定了一下,然后继续将银针捻入。她直到替老太太把完脉,开了方子,把人送走,才从方桌后面站起来。
“远杰,千叶。你们怎么来了。”她两三步走到李千叶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眼中星芒闪动,嘴角浮起笑意,“千叶,壮实多了,大明伙食好啊。”李千叶咧嘴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新头巾。
汉度娅转向吴闵兰,目光在她肩后的猎弓上停了一瞬,“这弓好漂亮,弦是鹿筋绞的?弓梢的弧度不像中原造法——东海的?”
吴闵兰点了点头:“琉球来的。随远杰哥办事。”
汉度娅这才转回来看着张远杰,看了一会儿,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又来活了?”
“一个案子。和倭寇袭击有关。”
汉度娅的眼神忽然沉了一下:“不死药?”
张远杰点头。汉度娅把刚才擦手的棉布巾叠好搁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神机舫来找过我。他们想让我帮忙协调泉州旧港之间的流亡者,说查到不死药的源头在南洋,需要我们的情报网络。我拒绝了。他们话术太精,总藏着点什么。我信不过。”
张远杰正要开口,诊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刚才抓药的那个小姑娘探头进来:“汉大夫,老梨找您,说有急事。”汉度娅朝张远杰点了点头:“你们随我去后院,等我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