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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女猎手
天亮了。刘思隆调来一艘一百料的侦缉船,俗称鸟船。船身窄长,吃水浅,双短桅硬帆,是宁波卫专门用来追剿近海倭寇的快船。船头配了一门小口径短管炮,左右舷各两个弩台,甲板不大,但转向灵活。他点了十几个精干的士兵,让周满仓带他们上船。
船出了甬江口,往东南方向驶去。晨雾还没散尽,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被船头切开后又合拢。几只海鸥跟在船尾,翅膀一动不动地滑翔,像是被线牵着的风筝。张远杰站在船舷边,手扶着湿漉漉的栏杆,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扬。
他很久没有上船了。脚下晃着,鼻子灌着咸腥,眼睛望着前方没有尽头的海平线。那股熟悉的感觉从脚底板升上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上,最后在胸口积成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深处的、像是回到了某个本应属于他的地方的感觉。
刘思隆从艉楼下来,站到他旁边,把一壶水递给他。
“怎么样,好久没上船了吧。是不是想起了在印度洋的日子。”
“是啊,每天就是在这样的船上,晃着摇着。每去往一个目的地,都那么艰难。但努塞尔那家伙,掌着舵,嬉皮笑脸的,说‘要什么老掉牙的针路图,看我的望闻问牵之术。’”
“望闻问牵,那套真他鸟绝了。”刘思隆靠在船舷上,望着海面,“在那之前我从没想过,尝一口海水、闻一鼻子风,就能知道船在哪儿。”
“天方人还是有东西的。也不知道这家伙现在去了哪里,发了大财没有。”张远杰笑了一笑,望着前方的海面,又想起了更多的面孔,有的还在远方活着,有的已经死了。
船行了约莫两个多时辰,海水的颜色开始变化。东海这个地方,近海都是黄绿色的,阴天时候更是灰蒙蒙一片,现在走的远了些,转成一种暗沉沉的铁青色。前方海平线上,开始浮现出一片破碎的岛礁。那不是一座完整的岛,是七八座被海水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的小岛挤在一起,外围围着一圈犬牙交错的暗礁,浪花拍在礁石上,炸开大片白沫,发出闷雷般的轰鸣。越往近处走,能看见岛与岛之间的水道,窄而曲折,海水被暗涌搅得打着旋。
刘思隆下令降帆减速。侦查船贴着暗礁外围绕了小半圈,终于找到一条稍宽的水道,刚好能通过船身,于是钻了进去。两侧的礁石几乎贴着船舷擦过去,船底时不时蹭到浅水处的礁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水道的尽头是碎金岛的中心岛,有着一片隐蔽的碎石滩,滩外是几层低矮的礁石区,成了主岛天然的护城墙——船能看到主岛,但进不去,只得从其他水道绕行。怪不得白龙邦不好抓,人家一看见官兵来了,就从某个水道溜了,而官兵还没找到路进去。
主岛高处立着几座废弃的木头房子,墙板被海风吹得发黑,屋顶的棕榈叶已经烂了大半,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梁。
房前空地上横着一根折断的旗杆,旗杆顶上挂着一面破烂的旗帜,白底上绣着一条扭曲的龙,被海风撕得只剩半边身子。
周满仓从船头跳上碎石滩,一把扯下那面破旗,看了看,回头朝船上点了点头:“白龙帮。”
刘思隆留下三人看船,带其余人贴着礁石的阴影往岛上走。
岛上很静。除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就只有偶尔被惊起的海鸟扑棱翅膀的响动。那座最大的木屋门窗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旁边一座稍小的石砌房子,石墙上爬满了藤壶和海藻,门板已经没了,只留下一个空门框。
然后一道光线在门口闪了一下,极小,极短,像火苗从风口前掠过。
刘思隆在距离木屋十余步外停住,回头朝周满仓比了个手势。左包。周满仓领着三个人弯着腰绕到木屋后方。张远杰和汪东临、刘思隆,还有剩下的几个士兵从正面缓步摸近,靴底踩在碎石上,每一下都尽量放轻,碾出的碎响被浪声揉碎。
他们离门还剩两步时,屋里的火光忽然猛晃了一下——有人在抽刀。那一瞬间极快,刘思隆不再压步子,肩膀撞开门板滚进屋内,刀已出鞘。墙上的火把,照着屋内一个猝然转身的轮廓。他看见了一个女子,正手握匕首警惕地注视着他。
那女子留着齐耳短发,额上挂着一串蓝宝石细链,身着皮布拼接的短上衣,束腿裤,单片牛皮肩甲,鹿皮靴,背上是一把精致的猎弓和箭筒,手上握着一把弯刃的象牙柄匕首——显然不是倭寇。
“花海参!”千户暴喝的同时刀劈了出去。女人一个下腰躲开,匕首反握在手,刀面铛地格住刘思隆第二刀。汪东临从破门板侧扑进去,她往后一退,眼光一闪,便从窗框翻出屋外,落地时皮靴在沙地上擦出一道浅痕。
屋外士兵刚围上来,她身形一矮,从一个士兵臂下穿出,直直朝礁石缝里钻。
刘思隆追击而至,也挤进了那礁石间,可那石缝极窄,他卡在入口进不去,气得用刀背敲石头。
下一息她已经站在了礁石顶上。拉弓,搭箭,箭尖对着千户的眉心。她站在逆光里,太阳从她肩后打下来,把她黑色短发罩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额链上的蓝宝石闪着星芒。
“别动。我的箭射出了,你就死了。”琉球的口音。
千户没有动。他把握刀的手垂下来,刀尖抵着地面,抬头望着那个站在礁石上、被海风吹得头发乱飞的女子,问道:“你是卖药的,花海参?”
“认错人了。”她的箭尖纹丝不动,“我也是在找卖药的。”
汪东临往前走了半步:“你是琉球人。那霸港来的?”
“你怎么知道。”
“那霸港五月初三遭了倭寇。十二个倭人顶着箭雨冲上碉楼,怎么砍都砍不死。你是因此而来?”
她的箭尖晃了一下。极轻微的一颤。
“我哥是碉楼的指挥官。。他被那畜生咬断了喉咙。”
“下来吧,我们是宁波卫的,也是深受其害。”张远杰朝她说道。
女子望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一番,这才把箭收进箭壶,从礁石上跳下来,落地很稳。几步走到刘思隆面前,刀还在他手里。她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大明千户,认出他的官服品级,抱拳道:“大人,小女子吴闵兰,多有冒犯,见谅。”
刘思隆把刀收进鞘里,低头看了她一眼:“姑娘好身手。在军中待过?”
“我父亲曾是琉球中山王帐下的水师副将,早年死于抗倭。我哥也是军人。我进不了军营,就当了猎户。”
张远杰说道:“姑娘,是否听说一个叫花海参的人。”
她顿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什么花海参,我只在琉球那里的倭寇船上,翻到了一个文书,上面写着碎金岛,所以我来了。”
“那你查到什么没有?”汪东临问。
吴闵兰摇了摇头。
“会不会是白龙帮在卖药?”刘千户问道。
她立刻否定道:“不是白龙帮,他们虽然被大明当成海贼,但不会做这种龌龊事。而且他们跟琉球还算友好,不可能打我们。”
张远杰和汪东临相视一眼,看来花海参另有其人。眼下,既然来了,先搜查一番再说。
搜查从废弃的木屋开始。几座木头房子的门板全被踹开,士兵们在里面翻箱倒柜。最大的那座木屋以前应该是白龙帮的仓库,墙角的木桶已经裂了,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地上散落着碎陶瓷片,有些还粘着干涸的树脂;一捆发霉的苏木皮斜靠在墙上;几匹被海水泡烂的丝绸堆在角落里,上面压着一叠走私清单,墨迹已经洇开了,只能勉强辨认几个字;铜钱东一枚西一枚地散在石缝里,有些是永乐通宝,有些是琉球的小铜板。
石砌小屋那边更破,屋顶的棕榈叶塌了一半,墙壁被藤壶和海藻裹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汪东临把走私清单摊在地上,借着从破房顶漏下来的阳光逐行辨认。纸张被海水泡过,字迹洇得厉害,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和卖药的毫无关系。
刘思隆把刀拄在碎石地上:“这帮兔崽子,如果就在这儿交易。那我们就守在岛上,等花海参再来,抓个现成的。”
“可我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汪东临把走私清单卷起来,塞进怀里,“必须找到联络办法——倭寇怎么通知花海参他们到了,花海参又是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来。这根线不找到,蹲一年也蹲不到人。”
张远杰一直没说话,他眉头皱上了:如果这种药物对于倭寇来说至关重要,又怎么会把交易地点随意的放在船上,这不是自己暴露自己吗?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开口了:“千户,我感觉这事不对劲,我们可能想的太简单,这说不准是个圈套。”
话音刚落,一个士兵从石阶上探进半个身子,声音都在抖——“千户!敌袭!”
所有人冲出去,眼前的情形让每个人的后脊都凉了一截。一艘三桅倭船停在远处深水区,船型比之前见过的都大,吃水线压得很低,甲板上黑压压的全是人。三艘舢板已经放了下来,正朝碎金岛划过来,每艘舢板上都挤着十几个倭寇,有的站在船头,手里举着明晃晃的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叫。
“我们中计了!”汪东临反应过来。
“他鸟的这群死海狗!”刘思隆把刀拔出来,没有退路可言,只能全力抗击,“弟兄们,给我杀个痛快!”
他带头冲向海滩,靴子踩在碎石上溅起一片碎屑。身后十几个精兵一齐拔刀,喊杀声盖过了浪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