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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征召
“拜见郑大人!小生不知所情。。。”他慌忙弯腰行礼。
“不必客气。”郑和摆了摆手。
几年前张远杰在龙江造船厂他见过郑大人一面,当时的他器宇轩昂,身板挺拔,细致勘验宝船的工程进度。可眼前的这位航海领袖却明显苍老了许多。两鬓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被海风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面色也不太好,青灰里透着蜡黄。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清真袍,头上没戴官帽,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若非张远杰认得那双被南洋烈日晒了一辈子的眼睛,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城中闲居的老员外。
一个年轻太监躬身上前,往郑和手边的茶盏里续了热水,又往他背后垫了一个软枕,动作轻得像在伺候一件易碎的瓷器。郑和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出去,连何步飞也退到了门外。门关上了。
“上次送来的占城香米可好?”郑和指着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声音还是和从前一样稳,但语速慢了,几句话要歇一口气,“那米煮出来粒粒分明,有股清香,南京种不出。回头我再让人送些过去。”
张远杰谢过,答道母亲很喜欢。郑和点了点头,把茶盏搁下,又说起前次的事。
“寻找龙沨那件事,我心中有愧,安德烈背着我制造假案,真不道义。”郑和先自惭了一下。
张远杰摇了摇头:“都是过去之事,大人不必寄怀。再说,后面也是我执意要走到底。”
郑和叹了口气,又说:“后来,安德烈把整个事情完完整整讲给我听了,他一个那么沉稳的人,语气都变了。龙沨我并没有亲见过,那些在海上讨了一辈子生活的人也都说不可能,但我们心里都明白——人能有多大能耐,把这个世界都看得清楚?”他把茶盏搁回桌面,盏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你们在海上九死一生,那些抉择不好做。你最后把东西沉进海里,我当然也懂。”
张远杰垂着眼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他才斟酌着开口:“郑大人亲自前来,一定有极为重要之事——不过,锦衣卫随行,总觉有些古怪。”
郑和笑了笑:“别管那些,规制上的事而已。此次前来,是因为最近海上出了一些怪事。”他收敛了笑容,把那个软枕挪了挪,让自己靠在椅背上更舒服些,“我派人专门去琉球和宁波卫问过当事的将士,他们说的话,让人背心发凉。”
张远杰注视着郑和的双眼,察觉到那丝忧虑。
郑和把早就准备好的话,缓缓地,像是讲故事一样说给他听。
五月初三那天,琉球那霸港。天色将明未明,守港的卫队正要点灭灯塔上的火盆,忽然听见瞭望手在塔顶喊了一嗓子。两艘倭船从雾里穿出来,不是惯常的劫掠船,是小型的快速舢板,吃水极浅,贴着礁石边缘往港内直插。岸上的守军立刻列阵,弓箭手第一波箭雨泼出去的时候,倭船还在三百步外。但船上的人没有躲。他们站在舢板上,迎着箭雨,既不举盾也不伏身。
第一艘舢板冲上沙滩时,为首的那个倭人跳下船。他是个大块头,比其他倭人高出一个头,光着上身。守军的箭矢已经射穿了他的左肩,箭杆还插在肉里。他既不拔箭,也不捂伤口,只是把刀握得更紧,朝碉楼走去。
三名守军迎面截住他。第一刀劈在他右肋上,刀刃嵌进肋骨缝里,他哼都没哼一声,反手一刀把那守军的半张脸削了下来。剩下的两个守军被溅了一脸血,还没反应过来,他又是一刀——这一刀力道大得不成比例,把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连人带盾劈倒在地。第三个守军从背后捅了他一刀,刀尖从前腹透出来,他低头看了看那截从自己肚子里伸出来的刀尖,然后转过身,朝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守军挥出一刀。三个人全部倒地。
冲上沙滩的十二个倭人全是这副模样。他们的面相很骇人——据说他们在笑,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种嘴唇往上扯、牙齿全露在外面、但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的表情。
“为首的那家伙足足中了十多刀。直到最后一个守军把他的脖子砍断......这股倭寇最终被剿灭,但守军们都被吓得魂不守舍,连续做了几天的噩梦。”郑和说道。
张远杰没有出声。
“这如果只是偶然发生的事,也许最终会成为一个惊恐传说而已。但类似的事情不久后又发生了。”郑和顿了顿,继续讲起另一件事。
六月十八,宁波象山沿海。那天夜里没有月亮,海面上黑得像锅底。二十八名倭寇乘小船潜渡,在渔村外围的礁石滩登陆。百户所的士兵从沙丘后面冲出来,双方在狭长的海滩上交手。这次的倭寇没有琉球那批那么壮,但同样不避刀枪。一个被砍断了腿的倭人跪在沙滩上继续挥刀,直到被人从背后用长矛钉在地上。还有一个箭穿过了心脏,居然还连续砍倒砍伤四人。据百户所的士兵们说,从没有打过这么吃力的仗。黎明前,这波倭寇全部被剿灭——应该是指没有敌人再站起来了。
天还没亮透,士兵们准备去清理尸体。据当时抬尸的那个士兵说,他们忽然闻到一股极浓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更像是某种浓烈到足以覆盖一切的糖香,甜得发腻,却又带着一种腐味,让人作呕。
这时,有具尸体突然坐了起来,那东西张嘴想说话,只发出了一个极尖利而短促的嘶声。它一坐起来就咬向近旁一个人的小臂,牙齿嵌进筋肉里。另外两具尸体也动了,一个已经直接自己站了起来,转身扑向站在牛车旁的兵卒。士兵们拔刀砍过去,刀砍在肉上,那东西不躲,继续往前扑。直到有人一刀砍断了脖子,它的身子抽搐了几下,才停了下来。
最后,士兵们只能举刀把所有尸体砍碎,没有留下一具完整的身躯。他们是真的怕到骨子里了。
“在后来的半个月里,卫所流传着什么‘不死之身’‘恶灵附体’‘阎罗差使’之类的恐怖言论,被军纪处置的散布流言者甚众,连附近的县城里也闹得人心惶惶,百姓白天不敢出海打鱼,夜间更不敢出门。”郑和说话的时候带着点不正常的颤音。
张远杰瞪着双眼,看着眼前这个经受了大风大浪的传奇人物,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位大人,宝船舰队的统帅竟也会说出这般惊悚的言辞。
屋里安静了很久。蝉声从庭院里灌进来,一阵一阵,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警报。郑和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张远杰开口问了一句——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涩——“郑大人,这些会不会是别人添油加醋的说辞?”
“我出海一辈子,怪事见过不少。”郑和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搭在茶盏边缘,“有些是夸大,有些是误认。但这两个地方,不同的人,隔着上千里海路,描述的却是同一件事,这不像添油加醋。”他把茶盏搁下,“即便其中有些夸大其词的地方,也绝不能放任不管。眼下正值北征之际,正是大明后方最空虚的时候,朝廷不能允许万一。。。”
他看着张远杰,那双被南洋烈日晒了一辈子的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是一种更深的审视,像是一只早已习惯了远海风浪的老海鸥在盯着即将来临的暴风。张远杰感觉到了那层深意,却无法多问。
但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别的事。想起了印度洋,漂浮岛底部那些闪着红光的巨鱼,海面下那些鲛鳄——它们都是真的。这世上不可思议之物太多了。
“需要我做什么?”张远杰问道。
郑和将背从椅靠上移开,目光定在张远杰脸上:“此事受兵部所托,须暗中勘查。在没有明确的结论前,不能惊动地方,也不能让朝中反对者抓到把柄。你去宁波卫,找新任的千户大人,你们俩联手拿出一个初步的情报,理清邪术的源头、渠道、运作方式,以及背后是谁在操弄。必要时——可以调动宁波卫的直属战力。”
张远杰嘴巴动了动,没有说话,他知道,似乎自己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他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是我?”
郑和叹了口气:“下西洋的事,你大概也听说了一些。”他停了一会,“反对的人太多,今年我有大半时间待在水师营里,人也散了,船也散了。我无法动用舰队了。但兵部这次委托,是因为怪象来自海上,我的麾下尚有能人异士,所以让我出人调理此事。你的能力,我非常认可;郭老也举荐你,说非你莫属。”
张远杰抬起头。“郭老,可是神机舫舫主?”
郑和眼睛瞄了一下房门,锦衣卫的身影还在那儿。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张远杰也不再追问,有关神机舫的任何事情。
隔了一会儿,郑和的神情舒展了些:“哦,告诉你个好消息——浮光六号被他们回收了,如今正在龙江副厂进行修整和改造。图纸是你临走前留下的那些,大约还有一段时间可以竣工。到时你可去看看。”
张远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行了个礼:“郑大人,我回家说一声就启程。”
这时,锦衣卫推门进来,何步飞站在门边,他的眼光扫过郑和,又停在张远杰脸上:“远杰兄,你清楚了吗?”
“清楚了。”
“你可以考虑考虑。”
“我决定了。”
张远杰的话没有一丝的犹豫。
“你和你妹妹,真的很像。”
“只是母亲那边......”
“家母那边,你无需担心,我们自会交代好、安顿好。”何步飞截过他的话,声音浅了一些。
张远杰点了点头。
何步飞没有多言,只是抱拳,向郑和告辞。
郑和没有起身,将双手缓缓交叠在膝上,望着张远杰的背影,又望着窗外庭院里那几棵被烈日晒得卷了边的桂树,没有再说话。
张远杰经过门槛时,郑和的声音传了过来。
“哦,那个新任千户,是你的老友。”老人脸上浮起一丝难得的笑容,“刘思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