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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子时已过,谢砚没有回来。
我也没有再等。
三年的东西,只收了半只木箱。
侯府给我的珠宝、绸缎与珍玩,早已变成村里的水渠、学堂、耕牛和粮仓。
最后剩下的,是一枚旧银铃。
谢砚昏迷时,我将它系在腕上。
大夫说他或许能听见声音,我便日日摇着银铃同他说话。
我说村里的水渠,说陈婶烙的麦饼,也说等他醒来,院里的葡萄大概已经熟了。
后来他醒了,将银铃系在自己腰间。
“以后你一动,我便知道。”
有一次我同他赌气,躲在假山后面。
谢砚循着铃声找到我,将我从阴影里抱起来。
“跑什么?”
“这辈子都别想甩掉我。”
那时我趴在他肩上,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银铃何时被摘下来的,我并不知道。
等我找到它时,它已经躺在书房角落,落满灰尘。
我曾擦了很久。
如今,却不想再擦了。
我将银铃放在桌上。
旁边是世子夫人的玉牌、侯府账册,以及一封和离书。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春桃猛地抬头。
来的仍不是谢砚。
长随站在门外,神色尴尬。
“夫人,苏姑娘夜里发热。”
“世子爷留在别院照顾,让您明早熬一碗雪梨汤送去。”
春桃气得声音发颤。
“世子答应今夜回来!”
“我家夫人等到现在,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倒先惦记上苏姑娘的汤了?”
长随低下头。
“世子爷说,夫人最懂事。”
我看着桌上的银铃,忽然笑了一下。
谢砚最喜欢我的懂事。
因为懂事,我的生辰可以改日。
我的院子可以让人。
我的名分可以留待商议。
连受了羞辱,也该自己咽下去。
我拿起早已写好的汤方,递给长随。
“交给厨房。”
“汤会有人送。”
长随明显松了口气。
临走前,他又道:
“世子还说,明日回来陪您用早膳。”
“让您别再闹脾气。”
我点头。
“知道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顺着他。
四更天,府门刚开。
村长叔的马车已经等在长街尽头。
他比三年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一半,手里仍拄着当年护我时用过的枣木棍。
看见我,他立刻跳下车辕。
“穗丫头。”
到了我面前,他先将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摸了摸我的手。
“怎么这样凉?”
“穿这么点就出来了?你陈婶不是给你做了夹袄吗?”
说着,他便解下自己的旧披风,裹到我肩上。
披风带着干草与柴火的气味。
同小时候每一次被他背回家时,一模一样。
村长叔替我系好带子,才看见我发红的眼睛。
他愣了愣。
“在这里过得不好?”
我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
三年前送我来侯府时,他也问过同样的话。
那时我穿着侯府送来的嫁衣,笑着告诉他:
“这里什么都有。”
村长叔却说:
“叔问的不是这个。”
如今他仍没问侯府给了我多少银子,也没问我为何突然回去。
他只抬起粗糙的手,在我头顶轻轻摸了两下。
“瘦了。”
“回家让你陈婶好好补补。”
“她昨夜便发了面。周伯也杀了鸡,石头守着锅,不许别人先吃。”
他说一句,眼圈便红一分。
最后,他背过身,替我提起木箱。
“走吧。”
“大家都等着你呢。”
车里铺着新晒过的褥子,角落放着一只竹篮。
里面有热麦饼、煮鸡蛋,还有一小罐陈婶腌的酸菜。
都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
村长叔将麦饼塞进我手里。
“趁热吃。”
“吃些东西,身上便暖了。”
我低头咬了一口。
麦饼仍是记忆里的味道。
身后的侯府忽然传来一阵铃响。
是晨风吹动了我留在桌上的那枚银铃。
隔着重重院墙,声音已经很轻。
三年前,谢砚说,只要铃响,他总能找到我。
我曾经信了很久。
直到车夫扬起马鞭,直到侯府的高墙一点点退到身后,也没有人从那扇门里追出来。
村长叔回头问:
“穗丫头,冷不冷?”
我拢紧肩上的旧披风,摇了摇头。
“不冷。”
“叔。”
“哎。”
“咱们回家吧。”
马鞭落下。
车轮缓缓越过侯府门前的青石。
银铃声被晨风吹散,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