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阿娘亲自来替我梳头。

她让春杏取来床头那件浅色衣裳。

春杏替我换上时，她就在一旁看着，见袖口遮不住手上的帕子，又替我往下拉了拉。

“今日客人多，别叫人看见了问起来。”

我看着镜子，任她把那支金簪插进我的头发。

及笄时裴循礼替我戴过的簪子，此刻贴着头皮，沉得我不愿抬头。

阿娘扶正了我的脸，在我眼角点了一点脂粉。

“眼睛肿成这样，都不好看了，待会儿见着循礼，别再同他怄气。”

我从镜中看她：“姑母来了么？”

“来了，在前头。”

阿娘替我理好衣领。

“她若说些不中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待今日一过，你们便是夫妻，日子过得好不好，自己知道就成。”

她来牵我，我下意识伸出了手。

阿娘握住时，脸上露出这几日头一个舒心的笑。

出院门，姜令柔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她穿着我的嫁衣，腰间松了一些，原本贴着我腰身绣的海棠，垂在她身侧。

阿娘松开我，去替她正衣襟：“怎么没披件衣裳？身子要紧。”

我站在原地，手还停在方才的地方。

姜令柔隔着阿娘看向我。

“姐姐，待会儿我先走，裴家门口人多，嬷嬷说，姐姐从侧门进方便些。”

“我说过，我不嫁！”

阿娘回过头，脸上的笑淡了：“出门前就说好了，不许再闹。”

“我可从没有答应过。”

外头有人催吉时。

阿娘伸手来挽我，手指牢牢扣住我的胳膊，几乎是将我带去了正堂。

堂上坐着送嫁的亲眷。

姑母原本在喝茶，看清我的衣裳，茶盏落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识棠，你穿的什么？”

阿娘先开口。

“这两个孩子商量好了，要一道嫁过去，识棠疼妹妹，愿意让她做大，旁人就别多说了。”

姑母没看她，只看着我：“这是你的意思？”

阿娘的手在我胳膊上收紧。

我站在堂前，终于有了这几日头一个能听我把话说完的人。

“不是，我不想嫁，更没有答应让她做大！”

“姑母，我本来还给您写了信的，都没能送出去。”

阿娘变了脸，抬手替我拢鬓发，低声道：“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我抓住她的手，没有让她收回去。

“娘，您现在说一句退亲，还来得及。”

“我不去裴家，就在家陪您，谁来笑话，我都受着。”

她的嘴唇颤了颤。

正门外，裴循礼已迎了进来。

他看见我抓着阿娘，立刻走到我身边：“识棠，先上轿，别误了时辰。”

“我昨晚给你看的婚书，你没有忘吧？”

我将那块软绸拿出来，展开在堂前。

“你今日娶的人不是我，这门亲事就退了。”

姜令柔掀起盖头，哭着去拉阿娘：“娘，姐姐这是要让我怎么出门？”

阿娘看她一眼，回手便往我脸上打了一巴掌。

金簪落在地上，我的脸偏到一旁，耳边嗡嗡作响。

她也愣了一下，手还没有放下。

我摸到嘴角的血，望着她，竟一时不记得要哭。

“你妹妹身上有孕，你非要今日逼她！她若有个好歹，你叫娘怎么活？”

堂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阿娘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慌忙将姜令柔挡住。

裴循礼来扶我，我抬手推开，重新去拉阿娘的袖子。

“您打她一巴掌，就让我别计较了。”

我的声音在抖。

“娘，我也挨过了，这回能让我走了吗？”

阿娘眼里有了泪，嘴上却越发急。

“这孩子昨儿就有些不对劲，怕是气急了，发了癔症，先送她回房，叫个大夫来。”

两个婆子上前，姑母伸手将我拉到身边：“谁敢动她！”

阿娘还想来拉我。

“阿姐，你别惯着她，她是我生的，我还能害她？”

“那就让她退亲。”

姑母挡住她伸来的手。

“她都说得这样清楚了，你偏说她疯，你到底想把她往哪里逼？”

我将婚书放在阿娘面前，声音仍在发颤。

“我说了我要退亲！今日在座的各位长辈，都请替我做个见证。”

阿娘想来抓我的手，我向后退了一步，牵住了姑母。

“姑母，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您带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