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公堂问案

威武声落下，堂上静了。

县令周守义坐在高案后，穿一身深青官服，手指敲着惊堂木，却没有急着落下。他身侧站着周文渊，左边脸颊还带着淡淡的青紫，是那日在山道上摔出来的，见清禾走进来，眼神立刻变得阴狠。

清禾跪下，身后谢无咎站着，没有跪。

堂下的差役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声说：“大人，那人不跪。”

周守义抬眼，目光落在谢无咎脸上，停了一息。

“跪下。”他说。

谢无咎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直，目光平平地看着公案，像在看一块石头。周守义的脸色变了一下，手指在案上重重一点。

“本官让你跪下。”

谢无咎开口，声音很轻：“我不跪。”

堂下一片哗然。有差役举起棍子，周文渊急忙抬手拦住，又凑到父亲耳边低语几句。周守义听完，嘴角扯出一个笑。

“好。”他说，“本官今日问案，不计较这些。沈氏，你说你已成婚，夫婿何在？”

清禾叩首：“夫婿就在堂上。”

“那他叫什么？”

“谢无咎。”

周守义拿起一份文书，扫了一眼：“县衙传票上写的夫婿是无名氏。你既已成婚，为何夫婿无名？”

“因为我方才才得以补办备案。”清禾双手举起回执，“驿站登记在册，夫婿谢无咎，籍贯落霞县山野，有驿丞钱某签押，有证人两名。”

差役上前接过回执，呈到案上。周守义翻看着，眉头慢慢皱起。

“证人呢？”

“证人在堂外，一个是猎户陈大山，一个是我大哥沈承。”

老陈被带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山里的雪气。他走到堂中，朝公案拱了拱手，又朝清禾点点头，神情却很局促。

“草民陈大山，猎户。”他说，“草民不识字，但昨日确实在山腰见过这两人。”

“见过什么？”

“他们在猎户屋前拜天地。”老陈说，“草民常去那屋里放柴，隔着门缝看见的。那位姑娘拉着那个男人，一拜一拜的，嘴里念着什么‘一生一世’。草民还见那口旧灶台前头点着香。”

堂下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周守义一拍惊堂木，那笑声才断了。

“老陈，”周守义慢慢地问，“你可知，欺骗官府，是什么罪？”

老陈脸色发白：“草民不敢骗大人，草民说的，是亲眼看见的。”

周守义没有再问他，把目光转向清禾：“沈氏，你的证人，本官已经听了。可你的夫婿，本官还没有问清。”

他又看向谢无咎：“你，报上你的来历。”

谢无咎没有答。

他转头看了清禾一眼。清禾轻轻摇了摇头。

谢无咎便又看向前方，什么都没说。

周守义冷笑：“装聋作哑，本官就当你是心中有鬼。”

“大人。”清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民女有一事要禀。”

“说。”

“三日前，周家管事周福，曾到驿站找钱驿丞。”清禾说，“他带了一包银子，要钱驿丞在民女一家的流放名册上，把民女父亲的罪名改成‘逃犯’，还要把民女的名字从驿站的回执册上划掉。”

周守义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文渊急道：“你胡说！”

“民女有没有胡说，大人叫钱驿丞来问便是。”清禾叩首，“钱驿丞是朝廷的驿丞，他的话，不会因为周家的银子改变。”

周守义低声喝令：“传驿丞。”

钱驿丞被带进来时，脸色很难看，额头上全是汗。他先朝公案行礼，又看了清禾一眼，嗓子干涩地开口。

“回大人，三日前，周家管事周福的确来过驿站。”钱驿丞说，“他留下了一包银子，要小人改名册。小人没有收，也没有改。”

“你为何不说？”

“小人......”钱驿丞咽了口唾沫，“小人以为，不说，就没事。”

周守义的手指在案上停住。堂上一时没有人说话。

谢无咎忽然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

差役们立刻紧张起来，棍子齐齐抬起。谢无咎却没有看他们，只看着清禾。

清禾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停住，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周守义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过，忽然笑了一声。

清禾心里清楚，周守义信不信，她不必一个一个猜。他只是不愿在众人面前认下周家的事。他需要一个台阶，好让这场堂审不至于难看。谢无咎站在她身后，始终没有再开口，只有喉结动了一下。

“好。”他说，“本官今日就不断这桩案子。沈氏、谢氏，你二人的婚事，暂作存疑。三日后，本官会再次升堂，届时，你们须得把夫婿的籍贯、来历，一一说清。”

他拿起惊堂木，重重落下。

“退堂！”

差役们应声上前，清禾叩首谢恩，起身时，周文渊正盯着她，目光像一条毒蛇。

她没有避开。

周文渊追到门廊下，拦在她面前，压着嗓子说：“你以为钱驿丞的一句话，就能保住你们？”

“我没有指望他保我。”

“那你指望什么？”

“指望你爹怕丢脸。”清禾看着他，“堂上没有问出证据，他回去还得应付上面的人。周公子，你请你爹想清楚，是把我一家逼死在流放路上，还是放我们一条活路。”

周文渊脸色一青，还要说什么，身后有人喊他。他狠狠剜了清禾一眼，甩袖走了。

清禾转身，走出县衙大门。老陈搓着手跟上来，有些不安：“沈姑娘，草民刚才说的话，没有给你添乱吧？”

“没有。”清禾说，“陈叔说的是实话，这就够了。”

老陈松了口气，又看向谢无咎，压低声音：“那位公子，刚才你差点跟大人顶起来了。”

谢无咎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没有顶。”

“那你为什么动？”

谢无咎想了想，看向清禾。

“她摇头了。”他说，“我就停下了。”

老陈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清禾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转过头，看着谢无咎，发现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是认真，又像是疑惑。

“你今天做得很好。”她说。

谢无咎听了，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