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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灶台上的热饭
###第二章灶台上的热饭
大哥是在天黑前回来的,肩上扛着半袋粮,另外半袋不见了。
清禾接过袋子,掂了掂,脸色沉下来。
“被谁扣了?”
“周家的管事。”沈承放下扁担,嗓子哑着,“我在粮铺排队,轮到我,他带着两个家丁走过来,说罪眷不配领足额的粮。一袋给我,一袋留下,我拦不住。”
娘从屋里走出来,手抖着去摸大哥的袖子,见袖口撕破,眼圈又红了。
“别哭。”清禾说,“哭了,粮也不会回来。”
娘咬住嘴唇,没有出声。
她鬓边只插着一根木簪。那支刻着“沈”字的金钗,是抄家那日被差役从妆匣里搜走的,娘至今想起来还会发愣。
清禾把粮袋拎进屋,放在灶边,回头看见谢无咎站在门槛后,静静地看着她。他手上还沾着柴灰,衣襟是她早上刚缝好的,线脚歪歪扭扭。
“你去哪里了?”她问。
“劈柴。”谢无咎说,“劈完了,你没有叫我,我就来了。”
“来了就帮我生火。”
他蹲下去,学着她的样子把干柴架成小塔,又把火折子凑近,吹了两口。火苗窜起来,他却没有眨眼,直直盯着火看。
清禾把半袋糙米倒进锅里,加了水,又从罐子里抓了一把晒干的野葱末,撒进去。米香慢慢升起来。谢无咎的鼻子动了动。
“这是什么?”
“粥。”
“我闻到了别的东西。”
“葱。”
沈清禾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笑得调皮:“狗鼻子啊,那么精。”
谢无咎愣了愣,摸了摸被刮的地方,脸红了,小声反驳道:“才不是小狗。”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要煮这么多?”
清禾手里的勺子顿了顿。锅里的粥本只够四碗,她却拿出了五只碗。
“爹、娘、弟弟,还有大哥,一人一碗。”她数着,“还有你。”
谢无咎低头看着碗,过了很久,才说:“我没有饿。”
“你还没吃,怎么知道没饿?”
“我......不知道。”
清禾笑了一下,把粥盛满,端到他面前:“那就先吃,吃了再知道。”
他接过碗,用勺子舀起一口,送进嘴里。
清禾盯着他,见他停住,眉头微微皱起。
“咸。”他说,但还是继续喝。
“嗯,我放多了盐。”
“我不喜欢。”
“不喜欢你还喝啊!我给你加点水。”
清禾差点呛住,笑得弯下腰。她笑得太厉害,驿站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谢无咎没有笑,只是又舀了一口,慢慢吃完。吃完后,他把碗放在膝上,看着清禾。
“你笑的时候,”他说,“我很欢喜,但我不知道该看哪里。”
清禾的笑僵在脸上,耳根却热了起来。她轻咳一声,把勺子塞回他手里:“吃饭就吃饭,看什么看。”
他点点头,认真地低头继续吃。
爹靠在门边,已经看了许久。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坐着的时候脸色发白,却仍把背挺得笔直。
“清禾。”爹终于开口,“那人是你拜过天地的夫君?”
“是。”
“爹没在场。”
“爹等这一关过了,我再补一顿酒。”清禾把碗递给他,“先吃粥,别的事以后再说。”
爹接过碗,看了谢无咎一眼,没有再问。
爹喝了一口粥,眉头慢慢舒开,只说了一句:“咸了点,但热。”
清禾笑着应了,心里却松了一块石头。爹能这样说,说明今日她没有白当这个家。
饭后,弟弟抱着碗跑过来,仰头问谢无咎:“哥哥,你以后还会来吗?”
谢无咎看向清禾。
清禾说:“他是我夫君,自然要来。”
弟弟眨眼:“那他是不是要住在我们家?”
“他住山上,家里还要收拾收拾。”
“那我可以去山上找他玩吗?”
谢无咎想了想,说:“可以。”
弟弟欢呼着跑走了。
谢无咎跟着清禾到井边洗碗。他捞起木盆里的碗,握得很紧,清禾见了,伸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碗不是用来捏碎的。”
“我知道。”
“知道还捏?”
他看着手里的碗,认真地说:“我没有用力。”
清禾盯着他,见他的指节确实泛白,却没有裂口。她只好重新教他,用布巾擦,顺着碗沿转,不要急。他学得很快,不到一刻钟,碗已经擦得发亮。
“你以前洗过碗吗?”清禾问。
谢无咎摇头:“不记得。”
“那你觉得,这活是累还是轻?”
他想了很久,说:“轻。你在旁边的时候,轻。”
清禾手里的布巾停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把擦好的碗摞在一起,推到他面前。
大哥靠在门框上,把这一幕收进眼里,才开口问:“清禾,周家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清禾收拾碗筷,没有回头:“他们扣了我们的粮,是想让我们饿着去求他们。我们不去求,他们就得自己想办法。周文渊要的是面子,他会去找他爹。”
“县令要是真来人呢?”
谢无咎在一旁擦着手,问:“县令是什么?”
“管一县的人。”清禾把木盆端到门口,“谁家的田多,谁家的粮多,谁家的人该罚,都由他一句话定。”
“那他说的话,就是理?”
“不是。”清禾把水泼在墙根下,“他说的话,只是他说的话。有理的话,才是理。”
谢无咎把布巾叠好,放在灶台上,忽然说:“我去。”
“你去做什么?”
“他们扣你家的粮,我去拿回来。”
“不用拿。”清禾转过身,看着他,“用讲的。讲到他们没有理可讲,粮就回来了。”
谢无咎看了她很久,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听你的。”
清禾没有再说话,低头收拾着墙角的木柴。大哥在镇上这一日并不好过,粮铺的伙计看见周家的人,连称量的勺子都不敢拿稳。清禾打算明早先去县衙,再去粮铺。一笔账就在她心里排开,先要说清楚他们凭什么扣粮,再让他们当众吐出来。
谢无咎靠在灶边站了很久,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只是一次也没有转开眼睛。
夜深了,驿站里的人渐渐睡去。清禾把灶火压小,回头见谢无咎还坐在灶边,手里捏着空碗,一动不动。
“你还不走?”
“我在等。”
“等什么?”
他想了想,说:“等你说‘明天见’。”
清禾怔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明天见。”
“明早还来?”清禾问。
“来。”他说,“粥要我来煮。”
清禾把空碗收进木盆,碗底还留着一点粥渍,她没有立刻去擦。
谢无咎站起身,拍掉衣上的灰,走出门去。门外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在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