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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十几只行李箱从玄关一路排到客厅。
沈明月站在其中,温温柔柔地向我解释:
“音乐会就在附近。”
“廷深担心我来回奔波,非要留我住几天。”
她说到“非要”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
仿佛这满屋行李不是她带来的。
是傅廷深求着她搬进来的。
她的助理正拿着图纸,测量顶楼玻璃房的尺寸。
我脚步一顿。
那间玻璃房,是我住进公寓后,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刚穿进这个世界时,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不知道傅廷深什么时候会把我赶出去。
我只能买来一盆又一盆植物,将空荡荡的玻璃房慢慢填满。
花开起来时,房子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傅廷深曾站在门口看我浇花。
他说:“喜欢就继续种,没人动你的地方。”
如今工人已经开始拆花架。
“等等。”
我快步过去。
沈明月跟了上来。
“我问过廷深了。”
她的语气依旧轻柔体面。
“这里的回音最接近我们小时候练琴的老宅。”
“我只用到音乐会结束,不会耽误太久。”
说完,她看着满屋花草,轻轻叹气。
“不过你养了这么久,确实舍不得。”
“要不算了吧。”
“我去酒店练也可以。最多睡不好,正式演出时出点差错。”
她说完,工人全停了手。
仿佛再继续拒绝,便是我故意拿几盆花毁她的音乐会。
我还没开口,傅廷深已经从书房出来。
他扫了一眼满地的工具。
“怎么不拆?”
我按住花架。
“这里不能改。”
他目光扫过满屋绿植,眉间迅速浮起不耐。
“继续。”
“这些花搬出去会死。”
“那就扔了。”
短短四个字,干净利落。
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工人立刻上前。
花架被飞快拆开。
一株开得正好的白山茶被撞倒,枝条应声折断。
泥土倾泻而出,雪白花瓣转眼被踩进凌乱的脚印里。
我弯腰捡起断枝。
身后却响起一串轻快的琴音。
沈明月已经坐在新搬来的钢琴前。
她只弹了半支曲子,傅廷深便在她身旁坐下,自然地接住了后半段。
他们并肩坐在阳光里。
黑白琴键下,两双手配合得严丝合缝。
一个音都没有错。
“你居然还记得。”
沈明月偏头看他,笑得温柔。
“小时候明明总嫌我弹得慢。”
傅廷深唇角难得带了点笑。
“是你一直没长进。”
我抱着折断的山茶站在门外。
三年来,我第一次知道傅廷深会弹琴。
我曾买过音乐会的票。
他扫了一眼,便让秘书退掉。
他说,太吵。
原来有些事情,不是他不喜欢。
只是那段记忆里,从来没有我。
琴声越来越快。
工人搬花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泥土、碎叶、花瓣从我脚边一路拖到门外。
短短十几分钟,我一点点填满的玻璃房,便换了主人。
他们谈起老宅,谈起逃课,谈起十七岁时未完成的那支曲子。
每一句我都听得懂。
连在一起,却没有一句属于我。
玻璃门缓缓合上。
琴声隔在里面。
刚穿进这个世界时,我举目无亲,始终觉得这个世界与我无关。
是傅廷深将公寓钥匙递给我,说:
“以后住这里。”
我便一点点填满冰箱,在墙上挂画,将空荡荡的玻璃房种满花草。
花开起来时,我以为自己终于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扎下了根。
可沈明月一回来,我才知道——
我辛苦养出的根,还抵不过她随口提起的一段旧时光。
我低下头。
断枝上的花还在颤。
汁液浸湿指腹,凉得发苦。
我将它轻轻包好,抱回房间。
这株山茶,是搬进公寓那天,傅廷深陪我买的。
他说等它第一次开花,就带我去南方看真正的山茶林。
如今花终于开了。
那句话却已经没人记得。
当天晚上,沈明月将一张音乐会邀请函放到我面前。
原本属于我的位置,已经换成她的名字。
她指尖轻轻压过烫金字迹,笑得端庄又温柔。
“廷深答应在开场时陪我弹四手联奏。”
“他很多年没碰琴了,我原本还担心,他会为了你拒绝。”
她抬眼冲我笑了笑。
温柔,得体,无懈可击。
“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