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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震慑当铺
柜台后头,掌柜周老拐握着紫砂壶的手停了一下。
他在这条鬼市老街混了三十年,平时见过太多揣着镀铜假佛来冒充前朝宝贝的人。
但站在柜台前的这个年轻人完全不一样。
周老拐仔细打量陆燃。
少年身上的半旧工装磨起了毛边,腰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半点心虚和慌乱。
尤其是少年压在帆布包拉链上的右手,指节宽大粗糙,虎口处还留着电焊烫出来的淡黄疤痕,一看就是认真干活的。
这种人,跟平时投机倒把的人不一样。
“俗话说财不露白,货不走空。”
周老拐心里有了大概的判断。
他放下手里的紫砂壶,从实木柜台后头转出来,弯着腰,抬起右手朝里间的暗红布帘一引。
“既然小兄弟带了开门的硬货,咱们去内堂仔细掌掌眼。”
陆燃没有多话,拎起沉甸甸的帆布包,迈步跨进了里间。
内堂地方不大,四面全是封死的青砖厚墙,屋里没有开窗,正中央只挂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一张铺着墨绿绒布的紫檀大案摆在屋子正中,墙角蹲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硕伙计,正在低头整理旧货。
周老拐反手关严隔音木门,把一只泛着茶渍的白瓷盖碗推到桌角,一双三角眼早就死死黏在了陆燃的帆布包上。
陆燃拉开帆布包拉链,从最底层抱出一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金印。
撕拉一声,旧油布被他一层接一层剥开。
咚!
四方金印稳稳落在墨绿色的绒布托盘正中,在紫檀大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印身通体呈现出深沉的暗金色,顶上盘踞着一条张牙舞爪的盘龙,双角斜指向天,印底刻满了从未见过的阴文。
周老拐浑浊的三角眼一下子瞪圆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从怀里摸出一把高倍放大镜和一支强光手电,打开灯柱贴着印身仔细打光。
灯光照进暗金表层,里头既没有沙眼,也没有翻砂留下的气泡。
当手电光斑扫过盘龙鳞片的时候,手电筒内部的电路竟突然滋地响起一阵电流杂音。
周老拐的呼吸顿时变粗了。
他在鬼市混了大半辈子,经手过的明清官印和生坑冥器不下数百件,却从来没见过这种诡异精细的铸造做工。
这件宝贝要是流进特定的圈子,黄金本身的重量根本算不上什么,里头的古怪名堂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周老拐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强行把心头的狂喜压下去,慢慢直起腰,把放大镜和手电塞回袖筒,嘴角故意往下一撇。
“小兄弟,你拿来的这件东西,路数很不正啊。”
陆燃靠在椅背上,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周掌柜怎么说?”
周老拐干咳了两声,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在暗金印身上敲了敲。
“分量确实压手,可惜里头的铜腥味太重,分明是边疆小作坊拿铜渣和废铅熔出来的杂合金,外头顶多镀了一层薄金粉。”
“你再看顶上铸的这条四脚爬虫,五爪不像五爪,蟒雀不像蟒雀,完全是不伦不类的大路货。”
周老拐把丝绒托盘往自己身前挪了半寸,竖起两根发黄的手指,眼神变得阴冷起来。
“这东西要是送去正规典当行,光凭一个来路不明的私铸罪名,警察就能把你请进去蹲上半年,我看你年纪轻轻讨生活不容易,按杂铜废铁的回收价给你算,一口价二十万。”
“二十万现钱当场结清,你拿了钱痛快走人,往后就算惹出什么麻烦,也有我老头子替你担着。”
二十万。
这方金印足足有三点四公斤重,就算直接扔进炉子里熔成金水,按金价算也超过一百万了。
区区二十万,连给地下防空库买一套配电柜都不够。
陆燃看着周老拐那张堆满褶子的老脸,嘴角慢慢往下压了压。
就在这时,墙角蹲着的两个壮硕伙计同时站起身来。
两双布鞋擦着青砖地面,一左一右挪到了内堂木门后方。
咔嗒一声脆响,门板后头的粗铁插销被一把扣死,彻底封住了内堂通往外头的唯一出路。
周老拐脸上的假笑收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吃定猎物的凶相。
“小兄弟,开门做买卖嘛,向来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既然今天进了这扇门,乖乖签了这张死当票,拿上二十万走人,对咱们大家都好。”
两个壮硕伙计冷笑着活动手腕,把指节捏得噼啪作响,一左一右朝陆燃逼近了半步。
陆燃坐在木椅上纹丝未动,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他把左手搭回膝盖上,右手从工装内衬里摸出一个巴掌长的长方形金属装置,啪的一声按在紫檀大案正中。
装置是由几颗电容、一卷粗铜线圈和一个红色微动开关拼成的,外头用绝缘胶皮管缠紧,前端引出两根裸露的铜线头。
陆燃的右手食指轻轻搭在红色开关上方,只留着半毫米的缝隙。
“周掌柜,你开店做生意,眼力不行,耳朵总还算好使吧。”
陆燃的声音十分平稳,听不出半点慌张。
“这间内堂四面都是封死的青砖厚墙,屋顶架着老木梁,天花板上刷的是二十年前的老油漆,见火就着。”
他抬起眼皮,目光冷冷钉在周老拐的脸上。
“你头顶右上角那个木头电闸盒,里头的零线早就老化松动了,连个防漏电的保护开关都没装。”
“我手里这个高压放电引信,只要把前头的两根铜线往外露的电线上一搭,手指往下一按,一瞬间就能往线路里反灌两万伏的高压电,当场打出大片火花。”
“顶棚的老油漆一点就着,前后也就一秒钟的事,况且这间屋子没窗,浓烟比火苗跑得快,不到十秒就能把屋里的氧气抽干,门上那把老铸铁锁一受热就会膨胀卡死,到时候里头的人谁都别想活着开门出去。”
陆燃搭在开关上的食指,顺势又往下压了一丝。
“你想拿二十万买我手里的金印,再搭上你们师徒三条人命,周掌柜不妨算算,这笔买卖到底划不划算?”
整间内堂里顿时鸦雀无声。
周老拐额头上的冷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滚落,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少年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电闸盒、看门锁、看顶棚木梁,眼神冷静得就像在核对一份工程图纸。
对方既没有亡命徒的大吼大叫,也没有被逼入绝境时的发抖。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真正精通电路和物理结构的狠角色!
一旦对方真把开关按下去,这间封死的青砖屋当场就会变成一座火炉,屋里四个人谁也别想活命。
“退后!全都给老子退回去!”
周老拐吓得两条腿直打哆嗦,嗓音都劈了,猛地扬手抽在身旁伙计的后脑勺上。
“谁让你们锁门的?还不快滚过去把门闩拉开!”
两个伙计同样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转身拉开铁插销,缩手缩脚地退回了墙角。
周老拐抬起袖口擦汗,老脸上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兄弟,好汉!误会,刚才全都是误会!”
“是我老头子有眼不识泰山,您这方龙印是真正的传世宝贝,可我这破铺子小本经营,就算把账上的钱全凑起来,实在也吃不下啊。”
周老拐的三角眼飞快转了两圈。
当面硬抢肯定是找死,可要是就这么放走这块大肥肉,又跟拿刀剜他的心头肉一样难受。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请背后的靠山出面。
“小兄弟,您先消消气,稍坐片刻。”
周老拐弯着腰,对着陆燃连连作揖赔笑。
“您这件宝贝,少说也值数百万,我们聚宝斋背后靠着的是城西商会,人家才是真正的财神爷。”
“您先喝口热茶,我这就派伙计拿信物去请商会的管事,让他带着现款过来掌眼,保准给您开出一个满意的公道价!”
陆燃看着周老拐发虚的眼神,松开压在开关上的手指,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只给你二十分钟。”
“哎,多谢小兄弟!”
周老拐如蒙大赦,擦着汗转身钻进了屏风后头。
到了后堂拐角处,他一把拽过自己的心腹小伙计,从贴身衬衫里掏出一枚双鱼戏珠的青玉腰牌,死死塞进对方手里,压低嗓门咬牙交代。
“快从后院柴门抄近道,去城西商会七号别苑找赵总管!”
“就说铺子里来了个揣着重器的硬茬子,让他立刻调现款,再挑四个拿真家伙的硬手过来压场子,快去,误了事我扒你的皮!”
小伙计死死攥紧玉牌,猫着腰穿过后院,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一头扎进了外头的死胡同。
后巷很窄,墙根长满了青苔,飘着一股霉味。
小伙计刚跑过第一个丁字路口,两侧高墙上突然落下两道深灰身影。
一只戴战术手套的大手一把捂死他的口鼻,另一条胳膊从后方绕过脖颈,将他的右臂反剪到背后死死锁住。
小伙计双腿乱蹬了数下,不到几秒钟,整个人就软倒下去。
两名便衣特勤一左一右架起他,拖进弄堂深处一辆没挂牌照的灰色商务车里。
哗啦一声,商务车门滑开。
姜岚坐在后座上,伸手接过便衣递来的青玉腰牌。
“报告姜组,搜出城西商会的联络信物一枚,他身上没带手机。”
姜岚翻着腰牌看了两眼,另一只手在平板电脑上划动,调出城西商会的档案。
“城西商会明面上做典当拍卖,暗地里一直帮地下钱庄洗钱。”
“周老拐这是压不住人,想拉商会的钱来救场。”
旁边的副官低声问:“姜组,要不要直接带人把聚宝斋查了?”
“要是现在查了,他手里那方金印怎么接过来?”
姜岚把腰牌在掌心里掂了掂,果断摇头。
“一旦当场破门收缴,就等于明着告诉他我们一直盯着他,把人往对立面推,以后什么实话都别想问出来。”
她摘下鼻梁上的黑金细框墨镜,脱掉身上的防风外套。
“把我那套灰西装和黑大衣拿过来,墨镜换成大框茶色的。”
副官愣了一下,赶紧打开装备箱拿来衣服。
“他在西山见过我的脸,要是不遮住半张脸,一进门就会露馅。”
姜岚换上冷灰西装,把黑色羊绒大衣往肩上一披,再戴上茶色大框墨镜,宽镜片顿时遮去了大半张脸。
“把城西商会的联络电话转接到我这儿,从现在开始,我是商会大东家身边的人。”
姜岚推开车门下车,踩着潮湿的青石板路,径直朝聚宝斋的后院柴门走去。
当她的右手搭上木柴门时,生锈的门轴已经被她推得发出了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