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到半路，盛长乐突然睁开眼睛。

“中午不回酒店吃了，去吃白水煮菜。”

我把着方向盘，轻声回应。

“前辈，那份禁忌清单上写了，您有轻度胃溃疡，不能吃纯素的白水煮菜，需要搭配适量的软糯碳水。”

“我已经托人定了一家药膳坊的包间，给您准备了山药芙蓉粥和清蒸百合。”

盛长乐敲击膝盖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从后视镜里深深看了我一眼。

“你把那二十页看完了？”

“看完了，并且背下来了。”

盛长乐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

“背下来有什么用？现在的年轻人，只会做表面功夫。”

“二十年前，我穿那件云锦旗袍走红毯的时候，你们这些小公关连开裆裤都没脱。”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我的手心渗出一层薄汗，但心里反而踏实了下来。

五年前，我外婆重病住院，急需一种特效药。

正是因为我无意间帮了一位脾气古怪的老艺术家修补好了一件演出服，那位老艺术家不仅帮我联系了专家，还垫付了所有药费。

老一辈的艺术家，脾气再坏，也有他们坚守的底线和傲骨。

只要你足够真诚，足够专业，就能敲开他们看似坚硬的外壳。

到了药膳坊，我扶着盛长乐下车。

刚走进大厅，我就看到了不远处正在等位的沈薇。

她身边簇拥着洛宜的几个助理，正有说有笑地看着菜单。

沈薇一转头看到我，立刻挂起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初夏，这么巧。”

“盛前辈您好，我是公关部组长沈薇。初夏年轻不懂事，要是招待不周，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高级会员卡。

“这家药膳坊很难定位置的，初夏肯定只能带您坐大堂吧？”

“我刚才用公司的名义给洛宜老师定了一个顶层包间，不如盛前辈一起去凑合一顿？”

盛长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大厅墙壁的一幅字画上。

“字写得太差，伤眼。”

沈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

“前辈真是幽默。”

她转头看向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关怀。

“初夏，你怎么连个包间都定不到？让老前辈跟散客挤在一起，多丢公司的脸啊。”

“而且，你哪来的预算吃这种级别的药膳？公司的财务报销可是有严格标准的。”

我从包里拿出门店经理提前给我的预约凭证。

“组长放心，我定的是天字号包间，而且是用我自己的私人卡结账，不走公司报销。”

沈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掩嘴轻笑。

“初夏，你那点微薄的工资，还要给家里寄生活费呢，别为了逞强把自己饿肚子呀。”

“你听话，带前辈去旁边的沙县小吃对付一口，公司财务那边我还能帮你通融通融。”

盛长乐终于转过头，冷冷地盯着沈薇。

“品牌方现在招人，是看谁话多就录取谁吗？”

“聒噪。”

她拄着木拐杖，头也不回地跟着迎宾员走向天字号包间。

沈薇被当众训斥，脸色终于挂不住了，青一阵白一阵。

她咬了咬牙，在背后轻声说了一句。

“初夏，你可真行。”

“希望等试装的时候，你的老前辈还能这么护着你。”

我没有理会她，转身跟上盛长乐。

下午两点，到了选定礼服的试装环节。

我推着装满高定礼服的衣架走进试衣间。

按照规定，每位被邀请的嘉宾都有三套备选礼服。

我把三套礼服依次排开，向盛长乐介绍。

“前辈，这是品牌方为您准备的三款。”

“第一套是经典的黑丝绒长裙，第二套是墨绿色重工刺绣，第三套是......”

我的话还没说完，盛长乐的手指就在第一套黑丝绒长裙上摸了一下。

她眉头猛地一皱，手指迅速缩了回来。

“这衣服换过里衬？”

我一愣，赶紧走上前检查。

外表的黑丝绒没有任何问题，但翻开内里的接缝处，原本应该用百分百真丝制作的里衬，竟然被换成了劣质的化纤混纺布料。

盛长乐对化纤严重过敏，清单上用红字标粗写得清清楚楚！

而且化纤布料粗糙，稍微摩擦就会引起皮肤红肿。

“怎么回事？”

我立刻去翻看第二套和第三套礼服，无一例外，里衬全都被人动过手脚。

盛长乐坐在沙发上，冷冷地看着我。

“这就是你说的专业？”

“拿这种会让我全身起疹子的垃圾来敷衍我？”

“你们品牌方要是觉得我过气了不想请，大可以明说，用不着耍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她抓起手边的茶杯，重重砸在地毯上。

茶水溅了我一裤腿。

我没有去擦水渍，而是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对接服装库的后勤主管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

“王主管，盛前辈的三套备选礼服，里衬为什么全被换成了化纤？”

王主管的声音支支吾吾，显得极其为难。

“初夏啊，这个真不怪我。”

“中午的时候，沈组长亲自过来挑衣服。”

“她说洛宜老师要带好几个造型师和摄影师，需要大量的真丝布料做背景布置。”

“沈组长说盛前辈这边预算有限，反正是备选礼服，就让我把里衬拆了，临时缝了些化纤布料上去凑合一下。”

“她还特意嘱咐我，说老人家眼睛不好使，摸不出来的。”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沈薇，你真的欺人太甚。

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高跟鞋声。

沈薇推门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杯星巴克，满脸无辜地看着满地狼藉。

“哎呀，这是怎么了？”

“初夏，你是不是又惹盛前辈生气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对待老艺术家要有耐心，你平时在公司里毛手毛脚的习惯怎么能带到这里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