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寺塔顶的长明灯，每年只容一对有情人点燃。

快到塔顶，未婚夫的青梅温婉忽然蹙眉，说自己的同心玉佩可能落在了山脚。

裴寂瞬间变了脸色，小侯爷也收了折扇，

两人下意识将她护在正中安慰，就像当年在太学时一样。

“昭昭，你常年习武扛冻，下山替宛宛找找。”

裴寂语气不容置疑，小侯爷更顺手将灯笼塞给我。

我在青石长阶上一级一级摸索，冻得十指开裂，

直到主持小沙弥路过，合十叹息：

“施主莫找了，温姑娘方才登塔时，那玉佩分明就系在她腰间。”

我僵在原地，提着残灯跌跌撞撞奔上塔顶。

虚炼的禅门内，

裴寂正握着温婉的手，一同将那盏象征长久的长明灯送入神龛。

小侯爷倚在窗边：

“还是老法子管用。”

“从前在太学、去年元宵，哪次不是随便找个借口把这木头支开？她倒真信。”

裴寂低头含笑：

“昭昭性子钝，哄两句便好了，今夜只看你。”

百级台阶的严寒，终究抵不过人心瞬息的凉薄。

我吹灭了指尖最后一点火星，

这求了三千日的佛前良缘，我拱手相让。

......

“昭昭，你怎么站在风口上？”

裴寂推开禅房虚掩的雕花木门，眼底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拢。

他身后，温婉正小心翼翼地收拢斗篷。

那枚在他们口中掉在山脚的同心玉佩，此刻正晃晃悠悠挂在温婉的系带上。

陆青岑摇着折扇走出来，打量着我空空的双手，挑起半边眉毛。

“沈大姑娘，让你找个玉佩，怎么空手回来了？”

“山道上雪厚，我没找到。”

我把冻得僵硬的手缩进袖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温婉咬着下唇，上前一步扯住我的衣角，眼圈泛红。

“都怪我不好，方才解斗篷才发现，玉佩原是滑进了夹层里。”

“昭昭姐，你千万别生阿寂的气，是我记错了地方。”

裴寂走过来，伸手去握我的手，碰到我冰凉的指尖时微微一顿。

“怎么冷成这样？手炉没带么？”

“小沙弥说，今夜佛前不许带炭火。”

我把手从他掌心里轻轻抽出来，垂眼看着地砖上的碎雪。

裴寂的手悬在半空，眉头轻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

“宛宛身子弱，方才在塔顶受了寒，我才顺手替她把平安灯送进去。”

“你若是想点，明年开春，我再陪你登一次塔便是。”

陆青岑在旁嗤笑了一声，抬手敲了敲窗棂。

“行了裴寂，沈昭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哪有那么娇气。”

“去年她替你挡刺客那一刀，连麻沸散都没用，这点山风算什么。”

温婉低头咳嗽了两声，身子晃了晃，似乎站立不稳。

裴寂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山顶风大，先下去吧。”

他解下自己身上的玄狐大氅，不由分说地裹在温婉身上。

那件大氅，是我用北境缴获的整皮，花了整整三个月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领口处还绣着我的小字。

温婉缩在大氅里，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怯生生地看向我。

“昭昭姐，我实在受不住冻，先借阿寂的衣裳穿穿，你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

我退后一步，让开了下山的窄道。

山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下山的时候，裴寂和陆青岑一左一右护着温婉，走得极慢。

我一个人落在最后，踩着他们留在雪地里的脚印。

走到半山腰的歇脚亭，陆青岑忽然回头看我。

“沈昭，把你腰间的醒神香囊拿来，宛宛闻不得山里的枯枝味，有些犯恶心。”

“那是家母临终前留给我的。”

陆青岑收了折扇，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不过借用片刻，回了城就还你，你何时变得这样小家子气？”

裴寂也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施压。

“昭昭，听话，宛宛受不得刺激。”

“等回了京，我让内务府挑最好的沉香补给你，十盒够不够？”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紧挨在一起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十年前在太学，温婉打翻了砚台，他们也是这样逼我把母亲留下的松烟墨让出去。

那时候裴寂说，沈家是武将，用不着这么好的文房四宝。

我信了十年，退了十年。

我解下腰间的香囊，抬手递了过去。

陆青岑一把夺过，直接系在了温婉的掌心。

温婉捏着香囊，柔声细语地道谢：

“多谢昭昭姐，等到了山下，我定亲手还你。”

我收回发僵的手，轻声说道：

“不必还了，脏了的东西，我向来不要。”

裴寂眉头皱紧，语气沉了下来：

“沈昭，佛门净地，你说话何必夹枪带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