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当天搬完。

六年的东西，两个行李箱装不下。我请了两天假，在医院附近租下一间小房。

第二天去收拾时，嫂子站在卧室门口，看我往袋子里放衣服。

“家里东西，你可别拿混了。”

我举起手中的针织衫。

“我的。”

“我又没说这个。我说首饰、存折，还有房子的证件。”

她打开抽屉，一层一层地检查。

母亲的金手镯就放在最下面，用红布包着。

三个月前我替母亲擦手，手镯往下滑，她怕丢了，让我帮她摘下来。

我亲手包好的红布，今天嫂子在我眼前又包了一遍。

我忍不住问。

“妈生前答应过，这只镯子给我结婚戴。她有没有跟你们说？”

嫂子手上没停。

“老人随口一说，你还真惦记上了？遗嘱上可没写给你。”

“我问她有没有说。”

“说过又怎样？现在先放我这儿，小宝长大娶媳妇也用得上。”

我转身，把最后一件衣服叠进行李箱。

箱子旁边还有一双软底鞋，母亲已经穿不了。

我捏着鞋口站了一会儿，最终放回原处。

出门前，嫂子叫住我。

“家门钥匙留下。”

我从钥匙圈上拆下那枚旧钥匙，放在鞋柜上。

嫂子数了一遍，又问有没有备用的。

“没有。”

“那就好，省得以后说不清。”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电脑包，又侧身堵住了出口。

“里面有没有妈的东西？你打开让我瞧瞧。”

我拉紧拉链。

“我的包，不给你翻。”

她喊哥哥过来，想让他劝我。我直接拨通搬家师傅的电话，说可以上楼了。

有人站到门口，嫂子才退开。

陈屿下班后来帮我装书桌，看见我手背上的红印，问了一句。

我说是行李箱压的。

他没有继续追问，先把椅子装好，让我坐。

我把遗嘱和借条全给他看了。

“我可能一点嫁妆也没有，还欠着下个月的房租。”

陈屿把材料重新装好。

“婚先照结。钱的事，你想怎么办？”

“我要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我仍有点害怕。

“可他们都说，我跟亲妈算钱，太难看。”

“他们借的时候，要是先说这钱不还，你还会答应吗？”

“我会想别的办法。用她的存款，商量卖房，让我哥也出。”

“那就按当时答应你的办。”

陈屿没有替我拨电话，也没有替我骂人。他把我的充电器插上，让我自己联系律师。

律师姓周，看完材料，先问我父亲和外祖父母的情况。

他们都已去世。房屋来源、母亲立遗嘱时的状态，也能核实。

她把遗嘱放在一边。

“女儿可以继承。你嫂子说的那套，不能当分遗产的规矩。”

“但母亲这份遗嘱如果有效，她有权这样安排个人财产。单凭你照顾得多，未必能推翻。”

我点头。

“我只追借款。”

她又逐笔看了转账。

“那就把借款说清楚。平时你自愿买菜、买衣服，和事先约定要还的钱，分开。”

我们花了一个下午整理。

没有算六年的夜班，没有给青春标价，只留下两张借条、两次真实转账和当年的沟通记录。

临走前，我问周律师。

“我是不是应该早点把钱要回来？”

她将材料放进档案袋。

“现在要，也有现在的办法。先把眼前这件办好。”

“我哥说，还肯给红包，就是给我留脸。”

“你借出去的三十六万，自己觉得值一个红包吗？”

我摇头。

“那就别拿他的说法，替自己定价。”

我回去收拾新屋，把以前装婚房资料的文件夹找了出来。

夹子还在，里面多了两张借条。我的房子，却一直没有买成。

还款通知寄出后，哥哥第一次主动到出租屋找我。

他没上楼，让我下去。

路灯底下，他递来一个红包。

“六千。你嫂子原本准备等婚礼再给，现在先拿着。”

我没接。

“三十六万，变六千？”

“你怎么总盯着那个数字？家里还有房子，将来你侄子总会记你的好。”

“我的钱现在就能用，不用等他长大记。”

他把红包攥回去，脸色难看起来。

“周日到我家吃饭。小姨他们都来，把这事当面说清楚。”

我答应了。

他转身前又补了一句。

“我也请了陈屿和他妈妈。你不是想结婚吗？有些事，总要让人家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