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母亲第一次住院，哥哥来找我借钱。

他自己刚换了车，嫂子说家里还有房贷，拿不出来。

我的二十二万，原本是准备跟陈屿一起买房的首付款。

我提出先把母亲的存款取出来，不够的我们兄妹再凑。

母亲当场摇头。

“那笔钱不能动，我答应给小宝留着。”

哥哥便把我拉到走廊。

“你先借给妈。借的，记账，不让你白出。”

我问什么时候还。

“等妈能走动了，把老房子卖了，换套带电梯的小房，多出来的钱还你。”

那套房是父亲去世后，母亲用自己的积蓄买的，没有旁人的份额。

我没答应白给。哥哥也没要求我白给。

我们把话带回病房，母亲亲手写了借条，哥哥在见证人那栏签名。

当天下午，我把二十二万转进母亲账户。

两年后，又一次治疗和后续康复需要用钱。

母亲不肯卖房，哥哥说等治疗结束再商量，让我再借十四万。

第二张借条仍是母亲亲笔写的。

两笔都写明了借款，不计利息，我通知归还后三十日内还清。

每一次借钱，母亲都要问我手里还剩多少。

我说留了生活费，她就放心了。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

“妈，我也想买房。”

“你哥会记着你的。”

“我问的是房子，不是让他记着我。”

“你跟陈屿不是还没定日子吗？等定了再说。”

后来我定了日子，她又病了。哥哥让我往后推，说亲妈病着办喜事，别人会说我。

那次我答应了。

婚期一推再推，母亲给孙子留的钱，却从来没有拿出来周转过。

借第二笔钱时，小姨也在。她还劝母亲，别把女儿买房的钱一直压着。

当时母亲怎么回答的，我记得清楚。

“我又不是不认，这房子在这里，还怕我赖了她？”

如今房子在嫂子手里。

她低头看完复印件，把它往旁边一拨。

“这不就是看病的钱？给自己妈看病还能写成债？”

“是不是借款，你去问当初借钱的人。”

我转向哥哥。

“第一笔转账那天，你在医院。第二笔到账后，你给我发过消息，说让我放心。”

“我说放心，是让你放心妈的病。”

他答得很快。

“你愿意怎么理解，那是你的事。”

小姨皱了皱眉。

“曹维，当初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哥哥给她倒了杯水。

“小姨，这么多年了，你也记不清。岚岚现在马上嫁人，陈家要房，才开始翻旧账。”

我拿出手机，把他当年的文字消息翻到最上面。

只有九个字：借的有数，你哥还能坑你？

他盯了几秒，伸手去拿杯子，热水溅到了手背。

嫂子抽了两张纸巾给他。

“就算说过又怎么样？老太太临走没提这笔钱，说明她不想还。”

“她不想还，就能把我的钱变成你们的？”

“你到底非要多少钱？”

“借了多少，还多少。”

哥哥放下纸巾。

“三十六万，你也真敢张嘴。你这六年住家里，不交房租，不交伙食费，这些怎么算？”

我看向客厅一角。

那张折叠床还没收起来，上面铺着一床薄被。母亲夜里一喊，我翻身就能过去。

我的电脑挤在餐桌角落，六年来的设计订单，大半在那里做完。

最忙时我一手端饭，一手给客户回消息。

哥哥把这种日子叫免费住家里。

“你要算房租也行。”

我抬头问他。

“照护费用怎么算，先找人估个价。还有六年里你们该出的那一份。”

嫂子立刻将话截住。

“谁跟你算这些？一家人谈钱像什么样子。”

“那就只谈两张借条。”

哥哥沉默了半晌，把遗嘱重新拿起来。

“妈已经分好了，我照她说的办。你有本事，就让她回来给你解释。”

我一直忍着的眼泪，掉在了桌面上。

母亲病重时，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她没告诉我遗嘱的事。

我以为她至少会记得，这六年，夜里一直醒着的是谁。

嫂子见我哭，语气软了点。

“算了，今天话说重了。你签了字，出嫁的时候，我让你哥包个大红包。”

我擦掉眼泪，把借条收回包里。

“红包我不要。这张字，我也不会签。”

哥哥伸手挡住门。

“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陈家欺负你，你别回来找我。”

我看着他，第一次听清了这句从小听到大的话。

他什么也没替我做过，却已经把替我撑腰，当成了三十六万的价钱。

“先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