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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号那天,我先去了花店。
货车已经装了大半,余穗站在后斗,递来最后一箱花瓶。
我把自己的行李也放上车,说家里还有些事要处理。
“可能晚几天,别等我吃饭。”
她问我大概多久。
“三天以内。我一定联系你。”
“记着你说的。”
山房里,闻予宁正教母亲调整手机角度。
他要拍一段围炉吃饭的视频。
我要求先拿东西,否则不入镜。
父亲嫌烦,终于让人开了储藏室。
爷爷的录音机裹在蓝布围裙里,安安稳稳躺了三年。
我摸了一下箱盖,把它交给即将下山的老梁,托他替我寄走。
“不自己带?”
“今天的雨太大,怕湿了。”
十六点四十,我送他上车,回到山房。
姐姐把旧雨衣扔给我,说车上坐不下,让我等第二趟。
我没争,穿好了雨衣。
十八点刚过,后坡传来闷响,窗玻璃跟着震了一下。
我让他们立刻走。
这回父亲没骂我,所有人都往外跑。
我跟到车旁,后排门还开着,母亲的包摆在空位上。
闻予宁抓着她的手,不肯往里挪。
“妈,我喘不上气,别再挤了。”
姐姐让我别添乱,先把司机叫过来。
我退开两步,看见坡上的树一棵接一棵倒下。
司机冲进驾驶室,喊所有人关门。
母亲终于看了我一眼。
“你跟紧,过了桥就等你。”
车门合上了。
这一幕,第七十三次有过,第一百次也有过。
那两次,我都追了。
今天我只是提了一下雨衣的帽子,转身朝桥边走去。
闻予宁从后窗看我,嘴角动了动。
他以为自己又赢了一次。
十八点零七,整座山像被人从中间推开。
黑褐色的泥浪夹着树木冲下来,轰鸣盖过了汽车的喇叭。
他们的车已经到了对面。
我听见母亲喊了一声,才发现车停了。
程映雪推开车门,朝我伸出手。
隔着正在崩开的桥,她终于想起来要拉我。
我没有跑过去。
我记得桥下那处岔口,也记得这身雨衣会在哪里被石块撕开。
我攥住栏杆,手心全是汗。
可真正看见泥浪压下来,我还是害怕得发抖。
我不想死。
这一回,我有特别想见的人。
“闻照!抓住栏杆!”
姐姐在喊,声音尖得不像她。
我望了他们最后一眼,松开了手。
泥水猛地撞上胸口。
桥断了。
最后听见的,是母亲终于没能喊完整的那声「儿子」。
我消失以后的事,后来是老梁告诉我的。
那晚,四个人站在隔离带外,谁也不肯走。
父亲一遍遍说,我以前最怕黑,现在不知在哪儿等他们。
母亲连鞋都跑丢了,见到灯光就问是不是找到人。
闻予宁还想说,我也许只是躲起来了。
程映雪第一次推开了他。
“我看见了。是我亲眼看见的。”
搜救的人沿下游找了整夜。
快天亮时,一件撕烂的雨衣被送回来。
母亲扑过去,先抓住袖口,把它抖开。
衣服里面没有人。
她又抖了一遍。
父亲说认错了,这件太旧,闻家怎么可能让我穿这种衣服。
姐姐却突然跪了下去。
“是我给他的。”
“上车前,是我扔给他的。”
队员说,能查的河段都查过了,还没找到人。
“那尸体呢?”
父亲像没听懂自己的话,问完才捂住嘴。
没有人回答。
同一时间,闻家管家打来了电话。
我预订的白花,昨晚已经送到。
他不知道该不该收,便拍了张照片发过来。
姐姐握着手机,母亲凑过去,眼睛还盯着那件空雨衣。
卡片上的字,被雨水洇开了一点。
“恭喜你们,终于只剩一个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