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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半夜一点。
窗外漆黑一片。
乡村的夜静得可怕。
只有偶尔几声远处的狗吠。
我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
根本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父亲今天下午手抖的样子。
还有缝隙里残存的那半个“德”字。
我重新爬起来。
拉开台灯。
把护理本平铺在桌上。
我拿出一支铅笔。
将铅笔芯削得又细又长。
侧着笔尖。
在第三十七页背面的纸张压痕上。
轻轻地、一层一层地涂抹。
母亲当年用左手写字。
因为中风后手部力量难以控制。
每一笔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字迹深深地印在了下一页的纸张上。
随着铅笔灰一点点填满纸张的凹槽。
白纸上。
渐渐显现出了凹凸不平的痕迹。
先是一个“德”字。
接着是一个“厚”字。
“德厚......”
我低声念着。
顺着压痕往下涂。
“德厚......拿......走......八......”
字迹到这里断了。
压痕太浅。
后面再也涂不出来。
拿走八?
八万?
八千?
还是八十万?
父亲一辈子只是个退伍老工人。
退休金一个月也就三千块。
他从母亲这里拿走了什么?
我又把整个护理本从头到尾仔细翻了一遍。
这一次。
我不再只是看内容。
我发现了母亲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秘密。
母亲中风失语后。
全家都以为她是个废人。
连眼神都是呆滞的。
可这本护理本的背面。
她用了三种颜色的笔。
最开始。
她用的是黑色的圆珠笔。
记录的是谁拿了钱,谁逼我留在家里。
后来。
黑笔没油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支红色的水彩笔。
每一页用红笔记下的。
全是谁来家里拿走了什么东西。
大哥拿的三万。
二姐拿的金镯子。
堂叔借走没还的钱。
全是用红笔写的。
再往后。
还有蓝色的圆珠笔。
蓝笔记录的。
是那些装模作样的孝子贤孙。
二姐拍照片发朋友圈。
大嫂提着一箱过期牛奶来看她。
三姑当着她的面跟邻居夸自己孝顺。
全是用蓝笔。
黑色是“逼念念”。
红色是“拿钱”。
蓝色是“装孝”。
母亲虽然瘫在床上。
说不出话。
可她那只清醒的眼睛。
像是一台摄像机。
冷眼旁观着这栋老宅里发生的一切。
她用唯一能动的左手。
极其缓慢地。
一天写几行。
一笔一划。
记了整整十年。
我坐在台灯下。
一页一页地数。
正面。
是我写的护理记录。
一共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每一天。
都是我喂药、擦身、接屎接尿的痕迹。
而背面。
是母亲记下的账。
整整一百二十七页。
涉及了林家上下。
整整十一个人!
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除了我。
看着这一百二十七页纸。
我的眼眶一阵发酸。
震撼。
巨大的震撼袭上心头。
这哪里是什么护理本啊。
这分明是母亲花了十年时间。
用残破的身体。
为我打造的一把......斩断这个腐朽家族的利剑!
她知道自己走后。
这群贪婪的豺狼会把我吃得骨头都不剩。
所以她记下了这一切。
她不是在苟延残喘。
她是在等。
等我醒过来的那一天。
等我亲手用这把剑。
劈碎这群人的假面具!
“妈......”
我抚摸着那些凹凸不平的字迹。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不傻了。”
“我真的不傻了。”
我拿出手机。
打开手电筒。
把护理本背面的每一页。
清晰、完整地拍了下来。
一张不漏。
全部上传到了云端备份。
然后。
我走到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旧衣柜前。
推开里面的衬板。
将护理本原件。
塞进了最里面的夹层里。
锁好。
做完这一切。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透进窗户。
老宅的院子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砰!砰!砰!
有人在用力撞大门。
接着。
是金属切割的刺耳声。
我拉开窗帘往外看。
大哥林建国领着一个穿着油污工作服的锁匠。
正拿着电锯。
准备把老宅大门的锁给锯开!
二姐林芳站在旁边。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指手画脚。
“对!就把这个锁锯了!”
林建国一边抽烟一边喊。
“换个新的!”
“看那个臭丫头今天怎么进出!”
几个早起晨练的邻居围在路边。
指指点点。
搁在以前。
我一定会气得浑身发抖。
冲出去跟他们理论。
或者拿出手机报警。
告他们非法侵入住宅。
但现在。
我没有报警。
报警只能让警察来协调。
最终变成“家务事”不了了之。
我要的。
不是警察的调解。
我要的。
是让林建国和林芳。
在全村人面前。
彻底抬不起头!
我转身走到桌边。
拿出了昨天半夜用复印机复印好的几十页纸。
那是我昨天挑选出来的。
关于大哥拿钱、二姐拿金镯子的复印件。
我拉开房门。
径直走了出去。
见我出来。
林建国的动作顿了顿。
随即露出一个极其嚣张的笑。
“哟。”
“醒了?”
“林念,我劝你识相点。”
“赶紧把你的破烂收拾收拾滚蛋。”
“这老宅,今天我就要换锁收走!”
邻居们都看着我。
有人眼里带着同情。
有人纯粹是看热闹。
我一言发。
没有跟林建国说一个字。
我走到老宅外墙的大红门旁。
从包里拿出一胶水。
挤在复印件的背面。
啪的一声!
我把第一张复印件。
死死地贴在了大门最醒目的位置!
那上面。
清清楚楚地印着:
【二零一四年三月初七,林建国拿走救命钱三万,至今未还。】
林建国的脸瞬间绿了。
我没停。
啪!
第二张!
【二零一七年腊月,林芳偷走金镯子一只。】
啪!
第三张!
【二零一五年,大嫂借走两万,声称买房,实则赌博。】
一张又一张。
我把复印件像贴喜字一样。
贴满了整条巷子的墙壁!
围观的邻居们瞬间沸腾了!
“我的天!建国当年拿了三万?!”
“林芳还偷金镯子?平时看她挺体面的啊!”
“大嫂还赌博?怪不得当年天天有人上门要债!”
指责声、议论声。
像潮水一样涌向林建国和林芳。
林建国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丢下电锯。
冲过来就要去撕墙上的纸。
“林念!”
“我操你妈!”
“你敢败坏老子名声!我弄死你!”
我冷冷地看着他。
把剩下的复印件举在手里。
“撕啊。”
我声音不大。
但足够每个人听见。
“你撕一张。”
“我手里还有一百张。”
“今天村头村尾,贴心食堂,菜市场。”
“我会贴满每一个角落。”
“让全村人好好看看。”
“你们这对大孝子大孝女。”
“这些年在老宅都干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
林建的手悬在半空。
抖得像中风一样。
他不敢撕了。
周围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他越撕。
就越显得心虚!
二姐林芳更是吓得脸都紫了。
捂着脸躲在林建国身后。
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的时候。
老宅那扇破旧的木门。
吱呀一声。
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父亲林德厚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身黑色的丧服。
背驼得很低。
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着满墙的复印件。
又看了看周围议论纷纷的邻居。
这是他这十年来。
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开口说话。
“都进来......”
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建国。”
“林芳。”
“念念。”
“都给我进来......”
他抬起头。
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别在外面......丢人了。”
林建国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扯着嗓子对周围喊:“看什么看!没见过家务事啊!”
然后低着头冲进了屋。
林芳也低着头跑了进去。
围观的邻居被隔绝在门外。
我收起剩下的复印件。
最后一个跨过门槛。
顺手将大门关上。
老宅的堂屋里。
阴冷刺骨。
父亲坐在正中间的木椅上。
双手死死地按着膝盖。
林建国和林芳一左一右站着。
像两个等待审判的罪犯。
但林建国显然还不服气。
他猛地一拍桌子。
“爸!”
“你看看林念把家里搞成什么样了!”
“今天这事不说清楚,我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父亲没有理会林建国的叫嚣。
他缓缓抬起头。
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看着我。
又看了看林建国。
干瘪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墙上贴的那页......”
父亲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柄重锤。
砸在了堂屋的地面上。
“那页......是我撕的。”
林建国和林芳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父亲闭上了眼睛。
两行浊泪从他褶皱的脸颊滑落。
“但你们别逼念念了......”
父亲睁开眼。
看着林建国。
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绝望与痛苦。
“因为被我撕掉的那页上......写的真相......”
“你们谁都......承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