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冷风顺着破损的窗户纸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着我的骨头。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了院子里。

院子西北角，有五个小小的土包。

连一块墓碑都没有，因为裴知行说，罪人的种，不配留下名字。

我跪在冻得坚硬的泥土上，用颤抖的手点燃了带来的黄纸。

火光明明灭灭，映照着我干枯如树皮的手指。

“爹，娘，阿弟......”我一边烧纸，一边喃喃自语。

“还有我的孩子们......对不起，我没能护住你们。”

“不过别急，我很快就来找你们了。”

黄纸燃尽的灰烬被风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哎呀！”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娇呼。

我没有回头，那捏着嗓子的造作声音，除了林清宛不会有别人。

“沈姐姐，你大半夜在这里做什么呀？”

林清宛裹着一件纯白的狐裘披风。

那是裴知行前日刚寻来的稀罕物，原本是西域进贡的贡品。

“你在烧什么？天呐，好吓人，我还以为是鬼火......”

她夸张地后退了两步，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

几乎是同时，院门被大力推开。

裴知行大步走进来，一把将受惊的林清宛护在怀里。

“宛宛，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头疼吗？”他语气轻柔得能滴出水来。

林清宛顺势靠在他胸口，指着我，声音发颤：

“侯爷，我只是见今夜月色好，想出来透透气，没想到沈姐姐她......”

“她点着火，嘴里还念叨着死人，宛宛好怕。”

裴知行抬起头，看向我时的温柔瞬间结成了寒冰。

“沈令仪，你又在发什么疯？”

他看着地上还没燃尽的黄纸，眼底燃起怒火。

“谁准你在府里烧这些晦气东西的？”

我撑着膝盖，缓慢地站起身，因为站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今日，是我的第五个孩子的头七。”我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我给我自己的孩子烧点纸，也不行吗？”

裴知行愣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五座小坟。

他的喉结滚了滚，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慌乱。

但他很快用更大的怒意掩盖了过去。

“什么孩子？那都是你沈家欠下的债！是罪孽！”

“死了就死了，不准你祭奠这些晦气的东西，惊扰了宛宛，你担当得起吗？”

我看着他怀里暗自勾起唇角的林清宛，突然觉得很荒谬。

“债？罪孽？”

我直视着裴知行的眼睛，那双我曾经爱了十年的眼睛。

“裴知行，那五个孩子，也是你的骨血。”

“你怎么下得去手？”

“你亲手摔死他们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一刻觉得，自己也是个罪人吗？”

我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像是一把生锈的刀，慢条斯理地锯着他的神经。

裴知行脸色骤白。

他猛地松开林清宛，向前跨了一步，指着我厉声喝道：

“你住口！”

“如果不是你沈家作恶多端，如果不是你非要嫁给我，他们根本就不会来到这个世上！”

他喘着粗气，似乎只有大声斥责我，才能压下心底那股不断上涌的心虚。

“等你生下第六个孩子，把欠晚樱的命还清了......”

他别扭地移开视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说服自己：

“以后，你可以再生一个。”

“到时候，那个孩子不是债，生下来，我会好好养他。”

多可笑的恩赐。

摔死我五个孩子，然后告诉我，以后会好好养第六个。

林清宛在裴知行身后，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裴知行会许下这种承诺。

她赶紧扯了扯裴知行的衣袖：“侯爷，宛宛头又疼了......”

裴知行回过神，狠狠瞪了我一眼：“今晚不准你回房，就在这院子里跪着反省！”

“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说完，他打横抱起林清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双膝一软，重新跪在了那五座小坟前。

火盆里的余烬彻底熄灭了。

我的心，也跟着冷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