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灯火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盛宴背着铁锅跟在张蔡身后。

转过两道回廊就到了御膳房，门口站着几个面色慌张的厨工，卯粮背着手立在阶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见盛宴过来，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易膳令你可算来了，晚膳不合君上胃口，连羹汤都没动，下令让你重做。”

盛宴点了点头，径直走进膳房，卯粮一个眼神，几个厨工立马跟了过去。

案上放着几样青菜、半扇肥肉，还有几尾鲜鱼，都是寻常食材。

他扫了一眼，转头对跟着进来的几个厨工道：“你们都出去，灶边留我一个人就行。”

厨工们面面相觑，都看向卯粮。

卯粮眉头一皱：“易膳令，给君上做膳得精致，没有打下手的我担心你应付不来。”

盛宴笑了笑，心里暗道：“这哪是打下手，摆明了来偷师，还是明目张胆地偷师。”

“出了差错，我担着。”盛宴语气平淡，“可要是你们都在这里，万一君上不满意，岂不是连累了几位兄弟？”

几个厨工面面相觑，跟着卯粮退了出去。

“故弄玄虚！”卯粮气愤地关上了门。

盛宴摸了摸后背的锅，苦笑了一下，真是让自己来背黑锅啊，可惜这一世他不想背！

他解下铁锅，架在灶上，然后劈开一根竹片，削得光滑趁手当作锅铲。

这个年代还没有现成的植物油，于是他决定炼猪油。

他拿起案上的肥猪肉，用铜刀切了几个大块，倒进锅里，滋啦一声轻响，油脂慢慢渗了出来，不一会儿就炼好了。

盛宴把油渣捞出来，将姜末和蒜瓣丢进去炝锅，捞出残渣，先将鸡蛋炒至八分熟盛出，再下韭菜快炒至断生，最后倒回鸡蛋翻匀撒上葱末。

这是后世最寻常的快炒，可在只有陶鼎炖煮的春秋时代，却是从未有过的做法，高温锁鲜，镬气入菜，脆嫩入味，和慢炖出来的软烂口感天差地别。

春秋时蔬不过寥寥数种，后世所谓的五蔬——葵、韭、薤、藿、葱，便是此时最常见的菜色，往后还得多寻些新食材才行，应对齐桓公这个老吃家。

不过一刻钟，一盘韭菜炒鸡蛋，和一盘油渣拌葱苗就做好了。

内侍端着食盒匆匆送往寝宫，盛宴从井里打了些水，一边洗手一边吐槽没有自来水真是不方便。

卯粮推门进来，“易牙，今天事出突然，所以破了规矩，膳房是后厨所有人的膳房，不能你说赶谁出去就赶谁出去的！”

盛宴点了点头，“卯总管说的是。”

卯粮刚要开口讥讽，就见寝殿方向跑过来个小宦官，满脸喜色地高声喊：“易膳令呢？君上吃了赞不绝口，说从没吃过这么清爽入味的菜，宣易膳令过去领赏！”

看着盛宴离去的背影，卯粮拿起身边的酒爵喝了几口，“神奇什么，君上可是从小吃着我的菜长大的，看你能猖狂几天？”

殿内，齐桓公正拿着银箸，碟子里的青菜已经下去了大半，张蔡站在一旁冲他挤眼睛。

“君上，易牙来了。”

齐桓公指着案几道：“易牙，你这菜做得妙，想要什么赏赐？”

盛宴躬身回道，“君上留微臣一命，已经是莫大的赏赐了，只是君上的膳房我用不习惯，如果您可以给我一件单独的膳房，让臣自行归置，那么臣一定能做出更好的膳食供您享用。”

齐桓公大手一挥：“好！寡人把宫殿西南的宅院赏你，清静得很，从今日起就归你专用。御膳房的食材你随便挑，需要什么只管说。”

“谢君上恩典。”盛宴顺势又道，“还有一事，帮微臣打造炊具的工匠公输制，手艺精湛，臣后续还要做不少新式炊具，想请君上准他随时听臣调用。”

“准了。”齐桓公答得爽快，“寡人再赏你钱百刀、锦帛一匹，你好好做菜，寡人亏待不了你。”

看着眼前的刀币，盛宴心里暗道：“美刀、齐刀，刀就是钱还真是异曲同工之妙啊。”

从寝宫出来，盛宴回到了官营工坊，把喜讯告诉了公输制。

年轻的铁匠愣了半天，随即脸上露出狂喜，“易膳令从今往后，小人跟定你了，往后你要什么器具，拼了命也做出来！”

盛宴看着公输制真诚的脸，心中不免有些感慨，自己前世也有搞砸了宴席被冷落许久的事情，如今他能跟着自己翻身，还能学到现代工艺，绝对是件天大的好事。

“这是我趁着易膳令去膳房时，做出的菜刀。”

月色下，刀刃泛着银光，是把好刀！

“公输兄，我跟你说，我还需要一把铁锅铲，造型是......”

“好了，明天再说吧！”张蔡的声音打断了二人，他满脸笑意，“刚刚侍奉完君上就赶过来了，走，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庆贺一番！”

“就去我的新膳房吧，别光给君上做膳，你们也尝尝我的手艺。”

“那感情好！”

三人去了新膳房，取来了铁锅，盛宴炒了个齐桓公同款。

公输制吃得眼睛发亮，连话都顾不上说，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张蔡一边吃一边赞：“我的天，同样的材料，怎么到你手里就完全不一样了？别说君上吃了忘不了，我都想天天来蹭饭！”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小壶酒，“这是我从君上的宴席上顺来的半壶，寻常人喝不到的，咱们今日尝尝鲜！”

公输制有些紧张：“你也不怕君上发现？”

“每次喝不完的酒那么多，君上不会在意的。”

盛宴接过酒盏，抿了一口。

入口寡淡，带着点淡淡的米酸味，像没有加二氧化碳的低度啤酒，他皱了皱眉，放下酒盏。

“怎么，不合口味？”张蔡诧异道。

“还行，就是淡了些。”盛宴笑了笑，没多解释，心里却已经盘算起了酿酒的念头。这年代的酒发酵程度低，口感差，要是能改良一下工艺，用点蒸馏法，酿出度数高、口感醇厚的酒，不管是讨好齐桓公，还是拿来经商，都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易老弟，等你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哥我啊！”

“怎么会呢，咱们一起发达。”

三人开怀畅饮，丝毫没有觉察到门缝中有一双阴毒的眼睛打量着他们。

酒过三巡，张蔡兴致更高，拍着盛宴的肩膀道：“走，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哪里啊？”公输制的嘴里还在咀嚼着。

张蔡起身拉盛宴，“临淄城最热闹的去处，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诶诶诶，你别扯我啊，我自己走。”盛宴拍开了张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