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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修不好一分钱不要
红星柴油机厂的人没在门口放鞭炮迎他们。
恰恰相反。
那台日本数控曲轴磨床旁边围着七八个人,最前面的许工看见周立民,第一句话就是:“陈科长,这就是你从临江厂请来的专家?”
“不是专家。”周立民自己接话,“维修钳工。”
许工五十出头,蓝工作服洗得发白,胸袋里插着两支钢笔。
“你?”
“我。”
“多大?”
“二十三。”
“陈科长,你开玩笑呢?”
陈科长脸色也有点挂不住。
一路上他其实已经后悔过两次。
六百块,请三个兄弟厂的人来,其中主心骨还是个二十三岁的钳工。
这事传出去,修好了叫大胆,修不好叫脑子进水。
赵长河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
“许工,我四十六,够不够老?”
“老赵,我不是说你。”许工认识他,“这台磨床我带人查五天。进给伺服、继电器、限位、线路都看过。现在怀疑是数控系统内部故障。你们临江厂那台加工中心是焊点问题,不代表所有数控都一截锡丝能治。”
最后一句明显冲着周立民。
周立民没急。
“报警什么时候出?”
“没规律。”
“开机就有?”
“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两小时。”
“报警前有什么变化?”
“没有。”
“砂轮架温度?液压油温?进给速度?加工哪一道工序?”
许工皱眉:“你先看机器。”
“我就是在看。”
“你人都没摸到,怎么看?”
周立民指了指一旁的废品筐。
“这五天磨坏的?”
筐里扔着七八根曲轴。
“有几根。”
“报警没规律,废品却都有同一方向的烧伤。机器报警之前,进给已经不稳定了。”
许工脸色一变。
他走过去拿起一根废曲轴。
这东西他当然看过。
可这几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数控系统报警”上,废品只被当成报警造成的结果。
周立民蹲下,摸了一下磨削烧伤位置。
“油箱在哪?”
许工没回答。
陈科长马上指:“后面。”
三个人绕过去。
液压站油温表显示四十七度。
“高吗?”陈科长问。
“现在不算离谱。”
“那你看什么?”
“冷却器。”
周立民把手靠近回油管,又看了眼旁边那台同型号老磨床。
老磨床的回油管温热。
这台烫手。
“启动。”
许工忍不住:“你不是先查数控?”
“谁说报警写着伺服,就一定是数控坏?”
机器启动。
周立民让操作工不加工,只做往复进给。
十分钟后,他把韩庆国叫过来。
“测伺服电机电流。”
韩庆国夹表。
“有波动。”
“液压压力呢?”
赵长河已经接上表。
“也飘。”
许工走近两步。
“液压压力波动会让砂轮架负载变化,但为什么报伺服跟随?”
“伺服为了追位置一直补偿,补到超过允许误差。”
“那为什么前几天测压力没问题?”
“冷机测还是热机测?”
许工不说话了。
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机器刚开时一切正常,越跑问题越严重。
周立民沿着回油管一路摸到油冷却器。
风机在转。
但散热片上糊着厚厚一层油泥和棉絮,几乎堵死。
“就这个?”陈科长难以置信。
“先洗。”
“六百块就洗这个?”
周立民回头:“修不好一分钱不要。急什么?”
厂里的人表情都有些不好看。
六百块如果最后只是洗个冷却器,听起来像抢钱。
周立民看得出来。
所以他没停在这里。
清洗散热器只是第一步。
油温降下来以后,压力波动仍在,只是幅度变小。
赵长河趴在油泵旁听了十几秒。
“吸空。”
“我也听着像。”周立民说。
许工立刻道:“滤芯昨天才换。”
赵长河瞥他一眼:“谁说滤芯?”
老头拿扳手敲了敲吸油管接头。
“这里进气。”
拆开以后,密封圈已经压扁发硬。
周立民忽然笑了。
“这活不是我的。”
陈科长急了:“什么意思?”
“最关键的毛病是我师父找的。”
赵长河骂:“少来,赶紧装。”
换密封圈。
重新排气。
油温稳定在三十九度,压力指针不再来回抖。
机器空跑一小时。
没有报警。
接着试磨。
第一根曲轴合格。
第二根合格。
第三根依然合格。
红星厂车间里没人欢呼。
因为所有人都盯着许工。
许工站在废品筐旁,脸色有点发红。
他查了五天,方向一直往控制系统上走。
最后却是一个堵死的散热器加一只老化密封圈。
周立民把工具擦干净,主动说:“这次不是谁水平不行。报警信息把人往电气上带,很容易走偏。”
许工抬头看他。
“你不用给我台阶。”
“我说真的。”
“你一开始就知道是液压?”
“不知道。”
“那你怎么先看废品?”
“因为报警会骗人,零件不太会。”
许工沉默了一会儿。
“这句话谁教你的?”
“吃亏教的。”
他上一世在南方第一次独立带维修队,曾经为一个伺服报警换掉整套驱动器,最后才发现是导轨润滑不良造成负载升高。
那次赔了三万多。
真金白银交的学费。
陈科长已经没心思讨论哲学。
“能恢复生产吗?”
赵长河说:“先别满负荷。油换掉,这几年维护记录重新补。”
周立民接着道:“最好把冷却器清洗列进保养周期。别等堵成棉被再洗。”
陈科长连连点头。
验收单签得很痛快。
六百块技术协作费,当天财务开了转账手续。
临走前,红星厂食堂给他们加了两个肉菜。
韩庆国吃到第二块红烧肉时,小声问周立民:“这六百咱们能分多少?”
“按厂里说的,四成。”
“二百四。”
“其中一半留工具。”
“那剩一百二,三个人分?”
“差不多。”
韩庆国筷子停了。
“我还以为出去一趟能发财。”
赵长河夹走他碗里那块肥肉:“四十块嫌少?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六十一。”
“半个月工资你嫌少?”
韩庆国立刻把剩下的肉护住:“没嫌。”
周立民却在想另一笔账。
一趟六百。
一个月如果出去十趟,就是六千。
当然,不可能天天有这种活,也不可能每个活都顺利。
但临江市周边上百家机械、轻工、纺织、化工企业,数控设备正在越来越多。
机器会老。
人不够用。
这门生意会越来越值钱。
面包车快开出红星厂时,许工突然追出来,拍了拍车门。
“周立民。”
“许工?”
“下周省机械公司有个设备维修交流会。”
他递进来一张印着红字的通知。
“你有兴趣就来。”
韩庆国凑过去:“交流会管饭吗?”
许工没理他。
只看周立民。
“省里那帮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周立民接过通知。
“那正好。”
“什么意思?”
“太好说话,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