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第六章 第一个外厂的人找上门
来找周立民的是红星柴油机厂设备科科长,姓陈。
四十来岁,一进二车间就先递烟,递的是带过滤嘴的红梅。
赵长河接了。
韩庆国接了。
周立民也伸手。
赵长河一巴掌把他手拍开:“你什么时候会抽烟了?”
“我替你拿。”
“滚。”
陈科长被逗笑了,态度更客气:“哪位是周师傅?”
赵长河朝周立民一指:“这位。周师傅今年二十三。”
陈科长笑容僵了半秒。
“这么年轻?”
“嫌年轻可以等他老点再来。”
周立民一句话说完,陈科长反而不好意思了。
“不是这个意思。主要你们厂那台西德加工中心,我们听说停半天就恢复了。正好我们有台数控磨床趴了五天。”
“什么故障?”
“能开机,砂轮也转,就是进给一会儿就报警。换过两个继电器,没用。”
“什么系统?”
“日本发那科的,八三年进的。”
周立民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他不认识那台具体设备。
这反而让他兴奋了一点。
如果所有故障都靠上一世记忆,他只是提前翻答案。
真本事得能面对陌生机器挣钱。
“什么时候去?”
“现在最好。”
“费用怎么谈?”
陈科长愣住。
“费用?”
“总不能我们厂三个人骑车过去,修完你们说声谢谢就回来。”
“这......”
八十年代国企之间帮忙很常见。
请兄弟厂老师傅过去,管顿饭、送条烟,有时也就算了。
可周立民不想再这样。
技术如果永远是“帮忙”,就永远没人认真算它值多少钱。
陈科长看向赵长河。
赵长河也看周立民。
“别看我。”老头说,“现在周师傅谈价。”
“师父,你学坏挺快。”
陈科长有点尴尬:“我们可以给技术协作费,按厂里规矩走。”
“多少?”
“二百?”
周立民摇头。
“你先别摇。”陈科长说,“两百不是给个人,是给你们厂。车接车送,午饭也算我们的。”
“修不好呢?”
“也不能让你们白跑。”
“这样。”周立民想了想,“诊断费一百,确认故障原因就算完成。修好,再加七百。”
“八百?”
陈科长声音都高了。
二车间不少人扭头。
“你们一台机床停一天损失多少?”周立民问。
“这跟维修费不是一回事。”
“当然是一回事。”
“兄弟厂之间——”
“兄弟厂也得发工资。”
陈科长脸上那点客气慢慢没了。
“周师傅,你这个价,我们请省机电公司也够了。”
“那就请他们。”
周立民答得太快。
赵长河在后面偷偷踢了他一脚。
八百块不是八块。
真把人说走了,程厂长知道能把他们全叫去写检查。
陈科长也没想到他连留都不留。
双方僵了几秒。
周立民忽然问:“你们那台磨床,一天能磨多少曲轴?”
“正常六十多根。”
“现在五天没动?”
“靠两台老磨床顶着。”
“顶得住?”
“顶不住。”
“废品率呢?”
陈科长不说话。
周立民笑:“八百贵不贵,不看我修几小时,看你第六天还停不停。”
陈科长沉着脸走到外面抽了一支烟。
十分钟后回来。
“五百。”
“七百。”
“你刚才不是八百?”
“诊断一百,修好七百,总共八百。”
“那你七百是什么?”
“给你便宜一百。”
“......六百,最高。”
“成交。”
赵长河眼睛都瞪大了。
他怀疑周立民本来就想要六百。
事实也是。
“但是写单子。”周立民补了一句,“什么故障、我们做什么、修好验收标准,写清楚。”
陈科长叹气:“你二十三岁怎么比我们采购科那帮人还难缠?”
“穷的。”
这回答太实在,陈科长反而笑了。
程守义听说后,没有马上同意。
“谁允许你代表厂里报价?”
厂长办公室里,周立民站得很直。
“没人。”
“那你胆子挺大。”
“人都找上门了,总不能先开三天会。”
“你还敢顶嘴?”
“我说实话。”
程守义拿钢笔点桌子:“出去给别人修坏了,谁担责任?”
“我判断,赵师父复核;涉及电气,韩庆国负责。修之前让对方确认现状,修之后共同验收。”
“你早就想好了?”
“昨天晚上想的。”
“你怎么知道会有人找?”
“进口机床修好这么大动静,附近几个厂总会听见。”
其实周立民比任何人都清楚。
八十年代中后期,数控设备越来越多,可真正会维护的人远远跟不上。很多厂买得起机器,却养不起完整的技术队伍。
这不是一个维修单。
是一片还没人认真当生意做的市场。
顾明岚坐在旁边翻那张临时协议,忽然问:“六百怎么分?”
周立民说:“厂里拿一半,剩下一半给干活的人。”
程守义立刻摇头:“不可能。”
“那四六。”
“厂六,你们四。”
“可以。”
这次轮到程守义愣了。
“你答应这么快?”
“我以为你会说八二。”
顾明岚没忍住笑。
程守义也气乐了:“厂里出车、出人、担责任,拿六成你还不满意?”
“满意。但四成不能全当奖金发。”
“你又想干什么?”
“一半给人,一半留成工具和仪表钱。”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这不像一个只盯着奖金的二十三岁年轻人会说的话。
顾明岚盯着他看了两秒。
“上午还说眼里只有钱。”
“现在也只有钱。”周立民说,“只不过有的钱得先花,才能挣更多。”
程守义终于拍板。
“去。”
“厂里给一辆面包车。赵长河带队,周立民、韩庆国一起。”
“六百块技术协作费,修好才收。”
“还有。”
他看向周立民。
“出了厂门,少给我吹牛。”
“我什么时候吹了?”
“你说三天让废机自己走出来的时候。”
“它不是走出来了吗?”
程守义抄起桌上的文件就要砸。
周立民转身就跑。
顾明岚在后面喊:“合同还没拿!”
他又探头回来,把纸一把抽走。
“谢谢顾会计。”
“我企管科,不是会计。”
“能算钱就行。”
“周立民!”
门一关,人已经跑远了。
半小时后,厂里那辆旧面包车驶出大门。
赵长河坐副驾驶,嘴里叼着没点的烟。
“立民。”
“嗯?”
“你真有把握?”
“没有。”
韩庆国在后排差点坐起来:“没有你敢收六百?”
“没把握才值钱。”
“那要真修不好?”
周立民看着窗外倒退的厂房。
“诊断费也没谈成。”
“修不好一分钱没有。”
韩庆国骂了一句。
周立民却笑了。
“所以别乌鸦嘴。”
“咱们今天第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