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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三百块钱的赌注
旧库房的门一开,灰先扑了赵长河一脸。
“咳......周立民,你要是修不好,我先把你卖废铁。”
“师父,你这吨位卖不了三百。”
“滚远点。”
帆布被扯下来,下面那台数控铣床终于露全。
临江机床厂八二年的产品,三轴,半闭环,外壳已经起了锈斑,工作台上却还有一层封存黄油。
赵长河绕了一圈,敲敲床身。
“机械确实不算差。”
跟来的电工韩庆国二十六岁,瘦高个,嘴比手快:“机械不差有屁用,控制柜里那套东西以前把许工折腾得差点住院。你真拿三百块赌这个?”
“还没发到手,不算我的钱。”
“那更惨。”韩庆国说,“摸都没摸就没了。”
周立民打开柜门。
第一件事不是测电压。
他蹲下来,摸了摸控制器后面的电池盒。
电池仓边缘有一圈发白结晶。
果然。
他心里稳了一半。
“庆国,拿万用表。”
“你叫谁庆国呢?”
“韩师傅?”
“......庆国就庆国吧。”
韩庆国把表递过去,“测什么?”
“电池。”
“早没电了。”
“你知道?”
“封存第二年我量过,零点几伏。”
周立民抬头:“那当时谁换了?”
韩庆国表情有点尴尬。
“没人。”
“为什么?”
“机器都坏了,给坏机器换电池干什么?”
赵长河慢慢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的意思是......”
“先后顺序搞反了。”
周立民没有立刻下结论。
老设备最怕后人拿结果当原因。
它可能原本只是一个小故障,修的时候反复断电、重置、换板,最后电池彻底没电,参数全掉,才真的变成谁都不敢碰的东西。
他翻开资料柜。
图纸有。
说明书有。
参数表没有。
“看吧。”孙福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库房门口,“我说过,没有修复条件。”
韩庆国赶紧收起刚才嬉皮笑脸的样子。
周立民却问:“当年调机的人还有没有在厂里?”
“退休一个,调走一个。”
“操作工呢?”
“刘铁柱,在一车间。”
“请过来。”
孙福海皱眉:“参数都没了,请操作工有什么用?”
“他脑子里可能有。”
“人能背几十项参数?”
“背不了几十项,能背原点位置、最高转速、倍率习惯就够。”
周立民指了指机械限位,“剩下的可以重新标定。”
孙福海盯着他。
“你到底跟谁学的?”
“我爱看资料。”
“厂资料室我管,你借过几本数控资料,我清楚。”
气氛一下绷住。
赵长河咳了一声:“这小子下班以后还看我那些破书呢。”
孙福海看向赵长河。
赵长河一脸“我就是这么牛”的样子。
周立民差点没忍住笑。
有师父的好处就是,吹牛都有人帮忙圆。
刘铁柱很快来了。
四十多岁,左手缺了半截小指,一看机器就骂:“还折腾它?八三年差点把我脑袋撞下来。”
“刘师傅,当年回零怎么跑?”周立民问。
“X先,Z后,Y最后。”
“原点大概在哪?”
“你问这个干什么?”
“重新找。”
刘铁柱愣了两秒:“参数都丢了,你找个屁。”
“所以问你。”
“我哪记得——”他说到一半,又停住,“工作台从右边机械限位回来,差不多二百一十多毫米。Z是六十多。Y......”
他走到机床前,比划了一下。
“Y我真记不准。”
“够了。”
“够什么?”
“够先让它不撞。”
下午两点到晚上七点,周立民没让机床动一下。
他让韩庆国查电源、继电器、行程开关,让赵长河检查丝杠、润滑和联轴器,自己对着说明书一点点重建最基础的系统参数。
不是完整参数。
只够安全上电、手动低速移动。
七点半,一车间的人都下班了。
旧库房外却围了十几个人。
有人是来看热闹的。
也有人等着看三百块怎么飞。
韩庆国合上柜门:“上不上?”
“上。”
“我先说好,撞了别赖我。”
“真撞了你跑快点。”
“靠。”
电源合上。
老旧CRT屏闪了几下,亮起来。
没有像八三年那样直接跳一串乱报警。
周立民没让自动回零。
手动。
最低倍率。
X轴一点点移动。
有人屏住呼吸。
几十毫米后,停。
再动。
又停。
韩庆国盯着限位状态:“有信号。”
“废话,刚才是你查的。”
“我确认一下不行?”
“行。”
Z轴也顺利。
到了Y轴,电机刚响,工作台突然猛地往前窜了一下。
“停!”
刘铁柱在旁边大喊。
周立民手已经拍下急停。
工作台离夹具只有不到十厘米。
库房里一片吸气声。
孙福海冷冷道:“这就是你说的不撞?”
周立民额头出了汗。
刚才那一下,他也没料到。
上一世的记忆只告诉他大方向,不会把四十年前每一个参数都刻在脑子里。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不是拿着答案回来抄作业。
“Y轴比例设错了。”韩庆国忽然说。
周立民抬头。
韩庆国已经蹲到驱动柜前,“刚才电机一响我看表了,给定没那么大,速度却窜。不是原点,是倍率。”
周立民盯了他两秒。
然后笑了。
“查。”
韩庆国愣了一下:“你不觉得是参数?”
“你在现场,你看见了,我没看见。听你的。”
这句话让韩庆国明显精神了。
十分钟后,他从驱动器侧面拧出一个被人动过位置的电位器。
“谁他妈修过这个?”
刘铁柱拍腿:“八三年省里那个人调过!”
孙福海脸色也变了。
原因链开始对上。
最初故障后有人调驱动倍率,机器更乱;反复断电后电池失效,参数又丢;再往后,所有人只记得“这台数控机有鬼”。
周立民重新低速标定。
晚上九点四十。
Y轴终于稳稳回到设定位置。
刘铁柱伸手摸了摸工作台,像摸一条多年没见的老狗。
“真能回来?”
周立民却没有宣布修好。
“明天试主轴,后天试切。”
围观的人有人失望:“还要两天?”
周立民回头。
“你们要看戏,明晚再来。”
“我要修的是机床,不是给你们放鞭炮。”
他说得挺硬。
等人散了,却一屁股坐在木箱上。
韩庆国递来一瓶凉白开。
“刚才那一下,怕不怕?”
“怕。”
“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周立民灌了一口水。
“我又不是神仙。”
“那三百呢?”
“还在。”
“机器可还没活。”
周立民看着已经能安静回零的老铣床。
“明天它要是不活——”
他拍了拍裤兜。
“我就先回家把家门锁好,免得我爹打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