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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厂长,把那台废机给我
三百块奖金还没拿到手,消息先跑遍了厂区。
周立民去食堂打饭,二食堂的刘师傅多给他扣了半勺红烧冬瓜。
“听说你一焊,给厂里省了十万?”
“没十万。”
“那八万?”
“也没那么多。”
“反正比你值钱。”
“刘师傅,你骂人怎么还带笑的?”
后面排队的人笑成一片。
周立民端着铝饭盒找位置,刚坐下,赵长河就把一张纸拍到他面前。
“笑,接着笑。”
“什么?”
“设备科临时维护小组名单。你排最后一个。”
“有我不就行了?”
赵长河瞪他:“你知道排你前面的是谁吗?三个电工,两个技术员,一个从上海培训回来的。你一个钳工硬塞进去,明天就有人等着看你笑话。”
周立民夹了块冬瓜。
“那让他们看。”
“你小子现在尾巴要是再翘高点,能把屋顶戳穿。”
“师父,我今天才知道一件事。”
“什么?”
“尾巴不翘,人家看不见你。”
赵长河想骂,最后自己先乐了。
吃完饭,两人往设备科走,经过厂区西北角旧库房。
一块脏得看不出原色的防雨帆布下面,露出半截机床底座。
周立民脚步一停。
“怎么?”
“那台还在?”
赵长河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你认识?”
“见过。”
“见过个屁。你进厂那年它就封了。”
周立民没说话。
他当然见过。
上一世厂里效益下滑后,这台国产数控铣床连同十几台旧设备一起被当废铁处置。他后来去南方一家私企,竟在二手设备市场又见到它。
换了一套简易控制系统,卖了八万多。
更讽刺的是,它真正坏的不是机床本体。
是参数存储电池漏液,控制参数丢了。
当年厂里请人查了几轮,越修越乱,最后谁都不敢接。
“师父。”
“嗯?”
“它为什么封?”
“程序乱,回零乱跑,后来连主轴都不联动。设备科说控制系统不稳定。修过两次,差点撞刀。”
“机械部分呢?”
“八成新。”
“谁管?”
“都封了谁还管?”
周立民把饭盒往赵长河怀里一塞。
“帮我拿一下。”
“你又干嘛?”
“找厂长。”
赵长河差点没追上:“你今天还没闹够?”
程守义下午在生产调度会。
周立民在门外等了二十分钟。
人一出来,他直接堵上去。
“厂长,西北旧库那台数控铣床,给我。”
程守义停下。
后面几个车间主任也停下。
“给你?”
“让我修。”
邹建国立刻插嘴:“你上午刚修好一台进口的,下午就惦记废的?生产任务干不干了?”
“废设备修活了,不就是生产设备?”
孙福海从会议室出来,听见这句话,脸色马上不对。
“那台机床设备科评估过三次,不具备继续修复价值。”
周立民看他:“哪一年评的?”
“八四年。”
“谁评的?”
“省里两个工程师,厂里设备科、技术科一起。”
“拆过控制柜吗?”
“当然。”
“备份参数有吗?”
孙福海一顿。
“什么意思?”
“机床封存前最后一次报警记录、系统参数、回零偏置、刀补数据,有没有完整备份?”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八十年代的设备管理,尤其数控设备刚进厂那几年,很多东西还真没形成习惯。
孙福海沉声:“资料有一部分。”
“一部分就是没有。”
“周立民!”
“我不是找茬。”周立民说,“如果参数丢了,拿着电路图查一年也没用。机械没坏,控制系统也未必坏死。”
程守义听出了意思。
“你有把握?”
“六成。”
“上午不是挺狂?怎么现在六成了?”
“进口机床那个毛病我见过类似的。这台我没开柜,不敢吹。”
程守义点点头。
这句话倒让他更信一点。
“修要多少钱?”
“先不给钱。”
“不要钱?”
“给我钥匙、资料,再给两个人。三天。”
孙福海冷笑:“修设备不用备件?”
“真要买东西,我再打报告。”
程守义问:“修不好呢?”
“那我三天白干。”
“你本来就拿厂里工资。”
“那就再加一个。”周立民想了一下,“三百块奖金我不要。”
在他说这句话之前,孙福海还特意提醒了一句。
“那台机不是废铁堆里的自行车架。八三年封存时账面原值还有十几万,里面很多模块现在买都不好买。你真把能用的板子烧了,不是三百块能交代。”
“所以我不乱换板。”
“说得轻巧。以前省里工程师都没修成。”
“他们没修成,不代表机器判了死刑。”
“你怎么就知道?”
周立民看了眼旧库方向。
“我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干脆。
“我只是觉得一台八成新的机床,因为控制系统出过几次错就扔三年,太亏。”
孙福海冷笑:“厂里的钱又不是你的。”
这句话把周立民刺了一下。
上一世他年轻时也这么想。厂里的机床坏不坏、仓库浪不浪费,反正工资月底照发。直到后来厂里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他才明白所谓‘不是我的钱’,最后一样会落到每个人饭碗里。
“正因为不是我的,我才敢赌三百。”
周立民抬起头。
“真是我的,我还舍不得呢。”
旁边有人笑了,程守义也多看了他一眼。
四周一下没人说话。
赵长河刚追过来,听见这句,差点一脚踹他屁股上。
“你疯了?”
那是三百块!
周立民没回头。
他当然舍不得。
舍不得才叫赌。
如果拿一笔奖金就安心回设备组,他这一辈子还是会顺着旧路往前走。
重活一次,他要的不是多领三百块。
他要一个资格。
别人不敢碰的设备,他能碰。
别人觉得没价值的东西,他能决定值不值得救。
这才是往后真正能换钱的东西。
程守义盯着他:“修好了呢?”
周立民早想好了。
“奖金照发。”
“就这?”
“再加一个条件。”
“说。”
“旧仓库以后要清设备,先让我挑一遍。”
这下连赵长河都没说话。
程守义笑了。
“你小子惦记的是这一口。”
“废铁卖一吨多少钱?修活一台多少钱?厂长,这账顾明岚都能算。”
旁边正拿着材料经过的顾明岚停住脚。
“别什么账都往我身上推。”
周立民冲她一笑:“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顾明岚扬了扬手里的材料:“你先专业地把机器修活。”
程守义拍板。
“三天。”
“修不好,三百块奖金扣下。”
“修好了,旧库设备清理,你有建议权。”
“不是挑回家啊。”
“我家也放不下。”
“滚。”
钥匙扔过来。
周立民一把接住。
赵长河在旁边低声骂:“三百块啊。你爹知道能把你腿打断。”
“所以先别告诉他。”
“修不好呢?”
“师父。”周立民攥着那把生锈的钥匙,“你信不信,有些东西不是坏了。”
“那是什么?”
“是没人觉得它还值钱。”
他看向旧库房。
“三天后,我让它自己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