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红星轧钢厂。

三月的晨风还带着后劲的凉意，马华刚换上食堂的白大褂，顾明远就神色匆匆地走进了后厨。

这位五十八岁的总工程师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昨晚一夜没睡。

顾明远没惊动其他人。直接把马华叫到了后厨外面的小院里。

“马华，厂委的会刚开完。”顾明远死死盯着马华的眼睛，声音里压抑着极大的怒火，“李怀德在会上发了难！他死咬着你初中肄业的档案不放！按部里去年下的《工程技术干部管理规定》，技术科最低门槛必须是中专学历！”

顾明远重重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砖墙上。震得墙皮直往下掉。

“我拍了桌子！我拿你画的图纸给他们看！我告诉他们全厂只有你懂德文！”顾明远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李怀德那个混账东西，竟然说你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说规矩就是规矩，破格提拔会扰乱全厂的人事制度！”

马华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宋运辉那四十年的体制内生存记忆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李怀德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绝对不可能让他顺利进入技术科。拿学历卡人，这是体制内最堂而皇之、也最无法反驳的阳谋。

“顾工，您别生气。”马华的声音异常平静，“李副厂长既然卡了学历，您肯定还有后手。您直说吧，让我去哪。”

顾明远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让他这个留苏的老工程师都感到心惊。

“我给你指条路！去机修车间！”顾明远上前一步，双手重重按在马华的肩膀上，“厂委不同意你进科室，我就把你调去一线！但是这有代价！”

顾明远咬了咬牙，把最残酷的现实摆了出来。

“你现在是食堂的学徒工，一个月二十四块钱。去了机修车间，你得从一级学徒重新干起！每个月只有十八块钱！少了整整六块钱！而且车间干的是重体力活，又脏又累！”

"还有！李怀德连你那十块技术津贴一起给撸了！理由是借调关系撤销，你不在技术科编制内，不享受岗位补贴！三十四块变十八块，一个月少十六块！你干不干！"

十六块钱。在七九年能买十几斤猪肉。能买一百斤白面。对一个二十岁的单身汉来说，这是一笔极其肉疼的巨款。

但马华脑海里，瞬间闪过宋运辉在金州化工厂一车间挥汗如雨的画面。

不懂一线的工艺，画出来的图纸就是废纸。车间才是所有工业技术的根。这根本不叫降级，这叫龙归大海。

“顾工！我干！”马华斩钉截铁地回答，眼神中燃烧着极其炽热的光芒，“十八块钱买个摸机器的机会，我赚大了！”

顾明远眼眶一热。用力拍打着马华的肩膀。连说了三个好字。

两人正说着话。小院的门外传来一阵极其嚣张的脚步声。

胖子穿着一件崭新的白大褂，手里转着一把切菜刀，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他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三角眼里满是小人得志的猖狂。

前两天还被保卫科押走调查的胖子，今天居然大摇大摆地回了后厨。

马华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李怀德的手段。李怀德不仅卡了他的编制，还强行把胖子保了下来。这是要在全厂人的面前，狠狠打顾明远和马华的脸。

“呦！这不是咱们厂的大功臣吗！”胖子阴阳怪气地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故意让后厨里的人都听见，“这不是咱们的DA翻译吗！怎么还在后厨院子里站着呢！技术科的办公桌还没给你擦干净啊！”

胖子走到马华面前。嚣张地用刀背敲了敲案板。

“听说你要去机修车间抡大锤了！一个月十八块钱！”胖子笑得前仰后合，唾沫星子乱飞，“哎呀呀，真是可怜啊！李副厂长说了，后厨切墩的岗位不能空着。从今天起，你马华的位置，归我了！你就在车间里好好吃灰吧！”

顾明远气得脸色铁青，指着胖子就要发作。

马华一把拉住顾明远的胳膊。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刮过胖子那张嚣张的胖脸。血压微微升高，但头脑却异常冷静。

对付这种跳梁小丑，动手那是脏了自己的手。

“胖子，你觉得你赢了对吗。”马华冷冷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后脖子发凉的寒意，“保卫科的案底还在档案室里压着。李副厂长能保你一时，他能保你一辈子吗。”

胖子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马华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场压得胖子不由自主地倒退。

“你在这个案板上切一辈子白菜，干到顶天也就是个八级厨子。还得看领导的脸色讨饭吃。”马华指着车间的方向，声音掷地有声，“我去车间摸的是西德进口的大型轧机！我学的是最顶尖的机械技术！三年后，我考上八级钳工，我就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你就在这案板前，好好守着你那点可怜的安稳吧！”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般砸在胖子的心口上。他那点可怜的优越感被击得粉碎。

“你少在这吹牛！”胖子气急败坏地挥舞着菜刀，“你一个初中肄业的文盲，还想考八级工！做你的春秋大梦！”

“滚一边去！”

一声怒吼如同炸雷般在胖子耳边响起。

傻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出来。他一把揪住胖子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到一边。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直接把胖子推了个趔趄。

“再敢在我徒弟面前放一个屁！老子剁了你的爪子！”傻柱瞪着牛眼，浑身散发着一股混吝的杀气。

胖子吓得缩了缩脖子。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后厨。

顾明远看着这对护短的师徒。沉重的心情终于有了一丝宽慰。他叮嘱了马华几句去车间报到的注意事项，转身去厂办走调动手续。

中午十一点半。轧钢厂的下班铃声准时拉响。

工人们潮水般涌入食堂。打饭的窗口排起了长龙。马华站完了最后一班岗，帮着打完了最后勺菜。

下午一点半。食堂闭餐。

工人们吃饱喝足散去。后厨的帮厨们也各自找地方午休。整个后厨安静下来，只剩下粗大的烟囱里还在往外冒着余烟。

傻柱走到大铁门前，咔哒一声上了锁。

他转身走到案板前。从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足足有两斤重的上好里脊肉。颜色鲜红，纹理清晰。

这是傻柱今天大清早去菜市场，用自己压箱底的肉票买来的。

傻柱系上沾满油污的围裙。伸手拿过昨天马华给他买的那把夹钢切菜刀。刀刃泛着冷冽的寒光。

“小子！今天是你离开食堂的日子！师父给你做顿好的！”傻柱头也不抬，声音在空旷的后厨里回荡，“让你尝尝正宗的过油肉拌面！这手艺，四九城里除了你师父，没人能做地道！”

手腕一抖。刀光闪烁。

那块里脊肉在傻柱手下如同豆腐一般。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堆粗细均匀、长短一致的肉丝。每一根肉丝都透着八级厨师的深厚功底。

马华站在一旁。看着师父行云流水的动作。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傻柱起锅烧油。抓起一把葱姜蒜扔进锅里。

刺啦一声。热油翻滚，浓郁的香味瞬间窜满整个后厨。

肉丝下锅滑炒。傻柱熟练地颠动着几十斤重的大铁锅。火苗子顺着锅沿窜起半米高。酱油、香醋、料酒依次下锅。浓油赤酱包裹着滑嫩的肉丝，散发出让人咽口水的极致香气。

“去车间好！”傻柱一边炒菜一边大声嚷嚷，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车间是正经学手艺的地方！咱们厨子手艺再好，说到底也就是个伺候人的差事！今天李怀德能把你赶走，明天就能来找我的麻烦！”

傻柱把炒好的过油肉盛在一个大青花瓷碗里。转身去下面条。

“你脑子活，懂洋文！”傻柱用力揉打着面团，面条在案板上摔得啪啪作响，“去车间干钳工，将来考个八级工，当个大工程师！那比你师父牛气多了！以后师父在院里受了欺负，还得指望你给我撑腰呢！”

面条煮熟捞出。过了一道凉水。筋道爽滑。

傻柱端着两个海碗。把滚烫的过油肉卤子厚厚地浇在面条上。

师徒两人面对面坐在后厨角落的小木桌旁。

马华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面。面条筋道，肉丝滑嫩。浓郁的汤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他大口吞咽着。把眼底的那股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师父。”马华抬起头，嘴角沾着酱汁，目光极其坚定，“我去了车间，您在这边自己当心。李怀德和胖子肯定会给您使绊子。下个月的高级厨师考核，您只许过不许败！只要您拿到了红头文件，谁也动不了您！”

傻柱一拍胸脯。震得桌上的海碗直晃。

“你师父我是谁！四九城里打听打听，何雨柱的手艺怕过谁！”傻柱豪气干云地大笑起来，“你放一百个心！你那十八块钱不够花，随时来找师父拿！只要师父在，饿不着你！”

这碗面。马华吃得一根不剩。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马华拿着人事科开出的调令，推开了第三机修车间的大铁门。

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瞬间扑面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烈的机油味、铁锈味和焊条燃烧的刺鼻气味。火花四溅。天车在头顶轰隆隆地滑过。

马华体内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

这是真正的大工业时代。这是宋运辉奋斗了四十年的战场。也将是他马华逆天改命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