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工双手捧着那张描图纸，手指头抑制不住地直哆嗦。

他把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脸几乎贴到了纸面上。粗实线代表主油路，细实线代表控制油路，虚线标明了阀块的内部结构。每一根线条的粗细都均匀一致，交接处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旁边的中文批注用的是极其标准的仿宋体，字迹刚劲有力，就像是用铅字刻上去的一样。

这绝对不是一个初中肄业的食堂学徒能画出来的东西。

“刘工！你别被这小子骗了！”胖子在旁边急得直跳脚，脸上的肥肉乱颤，“他在后厨连个大白菜都切不明白，他能懂什么画图！他这分明就是照着书上的图案瞎描的！这是破坏咱们厂的保密资料啊！”

刘工猛地抬起头，狠狠瞪了胖子一眼。

“你给我闭嘴！”刘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瞎描？你给我瞎描一个试试！这上面的液压符号，国内的老教材上根本就没有！这是西德最新的工业标准！”

胖子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狡辩。

“那也是他运气好蒙上的！赵干事，您还等什么啊！李副厂长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二号仓库的设备是重中之重，谁敢搞破坏就直接抓起来！”胖子转头去撺掇保卫科的人。

赵干事皱着眉头，手里拿着执勤本。他是退伍军人，做事讲究证据和程序。

“刘工，陆同志。”赵干事指着坐在桌前的马华，“这事到底怎么定性。如果是破坏资料，我现在就拿人。如果是正常工作，那这胖子就是报假案。”

陆文茵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她转过身，目光紧紧盯在马华那张平静的脸上。

她父亲是五十年代留德的老工程师，家里有一大箱子被封存的德文原版工程书籍。她从小耳濡目染，虽然算不上精通，但机械工程方面的基础德语她完全能听懂。刚才马华嘴里念出的那段长句，语法结构极其复杂，专业词汇更是冷僻。

她必须亲自验证。

“马华，”陆文茵突然开口，语速极快地抛出了一句德文，“SindSiesicher,dassdashiereinDruckventilist？”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确定这里装的是减压阀吗。

旁边的刘工和赵干事全听傻了。胖子更是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陆文茵。

马华坐在椅子上，太阳穴猛地一跳。

脑海中，宋运辉在金州化工厂会议室里，跟德国巴斯夫公司技术代表激烈辩论的画面瞬间涌入。

他抬起头，目光迎上陆文茵探究的眼神。这姑娘德语不错，只是把比例换向阀说成了减压阀。

“DasisteinProportional-Wegeventil。”马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EinDruckventilkanndenDurchflussnichtstufenlosregeln。”

这是比例换向阀。减压阀无法实现流量的无级调节。

陆文茵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马华不仅听懂了，而且纠正了她的错误。更让她心底发震的是马华的发音。她父亲带有明显的南德巴伐利亚口音，发音偏软。而马华刚才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德国鲁尔工业区特有的硬朗和严谨，就像是齿轮咬合般精准。

这绝不是靠看几本废品站的破书就能学出来的。

“你连无级调节这个词都知道。”陆文茵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快步走到桌前，指着说明书上的一段密密麻麻的参数，“那这段呢！这段讲的是什么！”

马华扫了一眼说明书，连思考的停顿都没有。

“系统工作压力设定为一百二十巴，最高峰值压力不得超过一百五十巴。液压油必须使用抗磨液压油，清洁度等级必须达到NAS七级标准。如果在低温环境下启动，需要提前开启油箱加热器。”

马华伸出手指，重重敲击在图纸旁边的空白处。

“这些参数我已经全部换算成了国内的标准单位，写在装配图的右下角了。”

整个资料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工一把抢过图纸，凑到眼前死死盯着右下角的那排细小的仿宋字。他虽然不懂德文，但他懂机械常识。马华报出的这些压力数值和清洁度等级，完全符合大型液压伺服系统的工作逻辑。

“神了！真是神了！”刘工激动得直拍大腿，“顾总工说得没错！咱们厂真有能看懂这天书的人！”

胖子此刻已经感觉不到腿上的力气了，顺着门框滑到了地上。他本想借着李副厂长的威风把马华踩死，谁知道一脚踢在了钢板上。

马华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蓝色工装，转头看向赵干事。

“赵干事，顾总工安排我在这里翻译重点设备的说明书，事关全厂生产任务。”马华指着瘫在地上的胖子，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透着一股子狠劲，“这个人刚才不仅在门外反锁了资料室的门，还带着你们来干扰技术攻关。按照厂保卫科的条例，蓄意破坏重点生产任务，该怎么处理。”

赵干事脸色一沉。保卫科最恨被人当枪使。

“胖子！你长本事了！敢拿保卫科开涮！”赵干事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胖子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拽了起来，“跟我回科里说清楚！你反锁资料室到底安的什么心！”

“赵干事我冤枉啊！我是真以为他搞破坏啊！李副厂长可以给我作证啊！”胖子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少拿李副厂长压我！带走！”赵干事一挥手，两名干事押着哭爹喊娘的胖子出了资料室。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刘工拿着那张描图纸，就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现在看马华的眼神，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看学徒工的轻视，反而透着一股敬畏。

“马华同志，你这图画得太及时了。”刘工连称呼都变了，“我这就把图纸拿去给顾总工过目。只要顾总工点了头，明天咱们就能组织钳工班去二号仓库开箱装配。”

刘工拿着图纸急匆匆地走了。

资料室里只剩下马华和陆文茵两个人。

陆文茵看着马华，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不解。一个二十岁的食堂学徒，不仅精通德系制图法，还能流利地阅读专业工业德语。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常识。

“你到底是在哪学的德文。”陆文茵忍不住问道，“全四九城懂这种专业词汇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马华拿起桌上的暖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

“陆同志，英雄不问出处。”马华喝了一口水，压下脑海中还在翻腾的记忆，“只要图纸能用，设备能转起来，这就够了。”

陆文茵抿了抿嘴唇，知道对方不愿意透露底细，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出身不好，深知在这个年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生存法则。

她走到桌前，帮马华整理散落的说明书和空白描图纸。

就在她翻到说明书最后几页的装配物料清单时，陆文茵的手突然停住了。她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手指在两行德文之间来回比对。

“马华，你来看看这个。”陆文茵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

马华放下水杯走过去。

陆文茵白皙的手指点在物料清单的末尾。

“这段清单我看懂了。上面写着，这套伺服系统一共包含十二个高压蓄能器。”陆文茵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丝慌乱，“可是昨天设备进厂的时候，我跟着刘工去二号仓库点过数。木箱里装的蓄能器，只有十个。”

马华的瞳孔猛地一缩。

宋运辉的记忆告诉他，这种大型液压系统对压力的稳定性要求极高。蓄能器就是用来吸收系统脉冲、维持压力稳定的关键部件。十二个是标配，少一个都会导致系统在重载启动时压力骤降，甚至引发管路爆裂。

少了两个。

这绝对不是运输途中的遗失。西德人的发货流程极其严谨，不可能出现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是采购环节出了大问题。

马华脑海里迅速闪过李怀德在会议室里嚣张的嘴脸，以及他急于把设备装配起来的迫切态度。

“陆同志，这份物料清单的复印件，厂办有一份吗。”马华沉声问道。

“有。设备进厂的时候，德方代表把清单复印件直接交给了负责采购的李副厂长。”陆文茵回答。

马华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李怀德手里有清单，刘工去点过数。少配件这件事，李怀德绝对心知肚明。但他依然死压着技术科三天内必须出图装配。

这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技术攻关。

这是一个提前挖好的天坑。设备一旦按照缺件的状态强行装配启动，必然会发生重大事故。到时候，负责出图的顾明远，以及所有参与装配的技术人员，全都要背上破坏进口设备的黑锅。

李怀德这是要借着这套设备，把刚平反回来的顾总工彻底整死。

马华看着桌上的说明书，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陆同志，今天在资料室里发生的事，除了翻译图纸，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对外面说。”马华把说明书合上，揣进怀里，“特别是缺件的事，烂在肚子里。”

陆文茵看着马华严肃的表情，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陆文茵问。

马华走到门口，握住黄铜门把手。

“既然有人想在账面上做文章。”马华冷笑了一声，“那我就去查查他的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