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丫鬟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来的是宫里的刘公公，带了一队禁军，说是奉旨搜查。王爷......王爷现在前院挡着，让奴婢赶紧来通知姑娘，把该收的东西收一收。”

该收的东西。

林清晚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把刚刚修好的茶壶上。壶身粉青釉面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金缮纹路蜿蜒如一道凝固的金色闪电。她花了七天时间，用一双从现代带来的手和一颗从现代带来的心，把这只碎了的壶重新立了起来。

但现在，这把壶可能不是一件修复成功的文物，而是一件证据。

她不知道禁物的标准是什么。在大周律法里，“禁物”两个字可以涵盖太多东西，宫中之物、违制之物、僭越之物，甚至是一件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的官窑瓷器。如果这把壶的来历有问题，如果当年查抄沈府时的账册对不上，如果有人想借这把壶做文章，那么这把刚刚被修复的壶，就会变成刺向萧玦的一把刀。

“他们到哪儿了？”林清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小丫鬟被她这个语气镇住了，愣了一下才答：“到二门了，刘公公说要从王爷的书房开始搜，然后搜到各院。”

林清晚在心里飞快计算时间。从书房到偏院，中间隔着王爷的正院和东西两个厢院，按照禁军搜查的速度，到偏院大概需要两刻钟。两刻钟，足够她把整个偏院翻个底朝天再收拾三遍。

但问题是，她不知道哪些东西算“禁物”。

她只知道自己是现代来的，只知道原主是个被家族抛弃的庶女。除此之外，这座王府里藏着多少秘密，她一无所知。

“你叫什么？”林清晚问。

“奴婢小禾。”

“小禾，你现在回前院，替我传一句话给王爷。就说，”她顿了顿，在心里斟酌词句，“就说我知道了，偏院一切妥当，请王爷放心。记住，这句话一定要当着刘公公的面说，声音不用太大，但要让他听见。”

小禾瞪大眼睛，完全不明白这句话有什么玄机。但她在这座王府里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要多问，所以她点了点头，爬起来转身就跑。

林清晚关上门，转过身来面对这间屋子。

偏院不大，面阔一丈二，进深一丈八，陈设简陋得令人发指。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博古架、两口箱子，就是全部家当。如果禁军要搜，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翻个底朝天。

她走到博古架前，目光扫过架子上那些蒙尘的摆件。上次她只是粗略看过，注意力全被那把南宋官窑茶壶吸引走了，架子上其他的东西她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她需要搞清楚这间屋子里还有什么东西可能成为“禁物”。

博古架一共三层。最上层放着一只铜香炉，样式普通，年款磨得看不清了；中层是一摞旧书和两只粗瓷笔洗；下层除了之前放壶的位置，还有一只缺了盖的黑漆木盒。

林清晚打开那只木盒。

盒子里铺着一层褪色的红绒布，布上搁着几样零碎物件：一方缺角的端砚，半截断掉的玉簪，一枚铜钱，还有一只巴掌大的木雕小马。都是些不值钱的旧东西，像是小孩子随手收起来的玩具。

但她看到那方端砚的时候，瞳孔还是微微缩了一下。

端砚的石质极好，紫中带赤，是上等的老坑石。砚额雕着云纹，刀法老辣，绝不可能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缺角的地方有明显的新茬，像是被人故意砸掉的，也许是为了销毁什么标记。

她把砚台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原本应该有一行刻字，但被利器划花了，只剩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字形。

有人在这间屋子里藏过东西。不是藏宝，是藏秘密。

林清晚把木盒放回原位，继续检查其他地方。床底下只有一双旧布鞋和一只夜壶；箱子里的衣物被翻过，都是些寻常的布衣布裙，没有违制的花纹，没有越级的料子；桌上的修复工具都是日常用物，刀剪铜丝鱼胶，不值钱也不犯忌。

整间屋子搜遍，除了那把壶本身，没有第二件东西可能被扣上“禁物”的帽子。

但这反而让她更不安了。

这座偏院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弃妃”住了半个月的地方，干净得像是有人提前清理过。原主死在这间屋子里，她的遗物在哪里？她在林家的东西虽然不会多，但总该有一两件随身之物，一支簪子、一面小镜、一个针线包。但这些东西统统没有。

要么是原主真的什么都没有带来，要么是有人在她死后把东西收走了。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不是好消息。

林清晚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眼前最紧迫的问题上：那把壶。

如果禁军要搜这把壶，她就必须提前把它藏起来。但藏在哪儿？偏院就这么大，禁军搜起来连床板都会掀开看，根本没有稳妥的藏物之处。带在身上更不可能，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藏一把茶壶在身上，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林清晚走到桌前，拿起那把壶，端详了片刻。

金缮纹路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修得真好，她想，比她预期中还要好。壶嘴的补配严丝合缝，裂缝的加固稳如磐石，釉面补色浑然一体。这是她在古代修复的第一件作品，也是她在这座王府里立足的唯一筹码。

她把壶放回桌上。

不藏了。

不仅不藏，还要让禁军一眼就看到它。

她转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小袋，里面装着她这几天收集的碎瓷片，有壶嘴崩掉的碎片，有釉面剥落的残片，还有她从修复过程中产生的边角料。她把小袋放在茶壶旁边，又将修复工具一件件摆开：小刀、铜丝、镊子、砂纸、调色盘、几支粗细不同的毛笔。摆得整整齐齐，像修复室里标准的工作台布置。

这样做的逻辑很简单：如果这把壶真的是禁物，那它就是一件从查抄沈府时就被登记在册的东西，全京城都知道宸王府里有这么一把壶。藏着掖着反而显得心虚。不如把它光明正大地摆出来，用“修复”的名义来洗脱“私藏”的嫌疑。

至于修复工具，金缮用的是大漆和矿物颜料，不涉及任何僭越之物。禁军若是识货，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用途；若是不识货，她也可以解释给他们听。她最不怕的就是跟人解释修复工艺。

做完这一切，林清晚坐在桌前，拿起一本书翻开。书是从博古架上拿的，封皮发黄卷边，内容是一本普通的农书，讲桑蚕种植之法。她就着灯读了起来，姿态闲适而专注，仿佛今夜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书读到第三页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杂，至少有五六个人。林清晚没有抬头，继续看着手里的书，目光平稳地扫过书页上的文字，“春蚕吐丝，昼夜不舍，至死方尽。世人但知茧丝之贵，不知蚕之劳苦。”

“林姑娘。”周嬷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明显的紧张，“宫里来的刘公公，要看看您的屋子。”

林清晚这才合上书，抬起头来。

来的人比她预想的要多。最前面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身穿深蓝色团领衫，腰间系着青绦，头戴纱帽，帽下是一张保养得宜的圆脸，眉目之间带着常年行走宫廷养出来的倨傲。这应该就是刘公公了。

他身后跟着四个禁军，全副武装，腰佩制式腰刀，手按刀柄而立，目光如鹰隼般在屋子里扫来扫去。再往后是周嬷嬷和两个面生的丫鬟，缩着脖子站在门外，大气不敢出。

还有一个站在刘公公侧后方的人，看穿着不是禁军也不是太监，一身藏青色儒衫，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秀，气质斯文，腰间挂着一块内廷行走的腰牌。这人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模样的东西，正低头翻看，似乎对眼前的场面漠不关心。

“刘公公。”林清晚站起身，微微欠身行了个礼。不是妾身的自称，也没有低眉顺眼的姿态，只是淡淡的、礼貌的、不卑不亢的一个颔首。

刘公公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上下打量了林清晚一眼，目光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月白襦裙上停了停，嘴角微微往下撇。

“你就是林家送来的那个侍妾？”

“是我。”

“咱家奉旨搜查宸王府，查验府中是否存在违制禁物。”刘公公的声音尖细，拖着宫中太监特有的腔调，每个字都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姑娘既然是府里的人，咱家就得按规矩办事。请姑娘让一让，咱家叫他们搜。”

“请便。”林清晚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书继续看。

这个反应显然出乎刘公公的意料。他见过被搜查时哭哭啼啼的女眷，也见过仗势欺人、搬出后台来压他的王妃侧妃。但像这样只是退后一步、坐下继续看书的，他头一回见。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子上那把壶上。

那把壶太显眼了。不是因为它大，而是因为它摆在桌子正中间，周围环绕着一圈工具和材料，像是被人刻意供奉起来的宝贝。灯光照在壶身的粉青釉面上，温润如玉，那道金缮纹路在灯下格外醒目，像一道细碎的金色河流。

“这是什么？”刘公公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拿那把壶。

“南宋官窑执壶。”林清晚头也不抬地说，“破损修复中。公公请小心些，铜钉还没固定完。”

刘公公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不敢碰了。他不识货，但他知道“官窑”这两个字的分量。这东西若是真的，那就是宫里流出去的东西，随便碰坏了十个脑袋都不够赔。这女人把它就这么大剌剌地摆在桌上，是真不懂规矩还是故意的？

“官窑？”他收回手，狐疑地看向林清晚，“王府里怎么会有官窑？”

“抄家查抄之物。”林清晚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的是什么，“三年前从前户部尚书沈怀瑾府中查抄所得，府里有登记造册。公公若是不信，可以去查账。”

她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却绷着一根弦。账册上到底有没有登记这把壶，她不知道。她只是在赌，赌那个站在刘公公身后的青衣文士手里的那本账册，就是查抄沈府时的原始记录。如果有登记，那这把壶就是合法的查抄品；如果没登记，那就只能指望前面让小禾传过去的那句话能起作用了。

刘公公回头看了那个青衣文士一眼。那人终于从账册中抬起头来，目光在桌上的茶壶上扫了一眼，然后翻开账册中间的某一页，伸出修长的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找。

那几息的时间里，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灯花爆裂的细微响声。禁军们按着刀柄纹丝不动，周嬷嬷在门口攥着衣角手心冒汗，连院子里的虫鸣都似乎变小了。

“有登记。”青衣文士终于开口了，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查抄沈宅卷宗第十三册，杂物类，条目三百二十七号，官窑茶壶一把，壶嘴缺损，壶身有裂，估价十两。注：破损品，未入内库，留宸王府杂物房。”

林清晚的手指在书页上微微一顿。

估价十两。一把南宋官窑，被当成破烂估价十两。要么是当年查抄的官员不识货，要么是有人故意把它写成破烂，让它留在宸王府里。不管是哪种可能，这把壶现在安全了。

但那个青衣文士念出的账册条目太详细了，连“破损品”都备注了，这说明登记的人非常专业。而这么专业的人，怎么会把一件官窑估价十两？

“既然有登记，那就不是私藏。”刘公公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模样，“不过既然来了，还是得按规矩搜一遍。来人，搜。”

四个禁军应声而动，开始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一个搜床铺，一个翻箱子，一个检查博古架，一个查看墙角地面。动作很专业，翻完一件东西还会归位，不像抄家更像搜查。

林清晚始终坐在桌前看书，姿态闲适，眼皮都不抬一下。那本农书在她手里显得格外无辜，仿佛它真的是她的全部关注所在。

但她心里在数秒。数禁军翻完一口箱子要多久，数他们检查一面墙要多久，数他们距离发现那个木盒里的端砚还有多久。

禁军搜到博古架了。

领头的那个伸出手，打开了那只缺盖的黑漆木盒。

林清晚翻了一页书。

禁军从木盒里拿出那方缺角的端砚，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是断掉的玉簪、铜钱、木雕小马。每样东西都只看了一眼就放回去，在他们眼里，这些都是不值钱的破烂。

“报告公公，没有发现禁物。”

刘公公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在这座王府里已经搜了半个晚上，从书房到正院到厢院，什么违禁的东西都没搜到。来之前有人跟他打过招呼，说宸王府里藏着前朝的东西，搜出来就是大功一件。但现在看来，要么是消息不实，要么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

他看向林清晚，忽然觉得这个从头到尾都在看书的女人有点不对劲。

“林姑娘。”他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咱家听说，你进府才不到半个月？”

“是。”

“半个月，就敢修官窑了？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林清晚终于抬起头来，与刘公公对视。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闪躲，没有心虚，没有被吓到之后的那种强装镇定。她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让刘公公隐隐觉得不舒服，这不像一个侍妾的眼神，侍妾的眼神应该是怯生生的、讨好而谄媚的，或者至少是紧张而警惕的。但这个女人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深井，看进去只看到水面反光。

“家传。”她说。

“家传？”刘公公狐疑地问，“林家乃是书香门第，御史之家，怎么会传这种手艺？”

“家母出身匠籍。”林清晚说得不疾不徐，语气里带着一种仿佛在陈述事实的笃定，“制瓷世家，传女不传男。公公若是感兴趣，改日我可以把修复工艺写一份呈给内务府。”

刘公公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匠籍。制瓷世家。传女不传男。这些说辞真假参半，但她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根本不会去怀疑。何况林家送来的这个庶女，生母早就没了，谁也查不到她母亲的出身，就算去查，林家也不会为一个弃女说半句真话。

刘公公哼了一声，摆摆手示意收队。禁军们收起刀柄，列队退出屋子。青衣文士也合上了账册，转身的时候目光在桌上那把壶上多停了一息，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嬷嬷瘫坐在门槛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那两个小丫鬟一个给她扇风一个给她倒水，忙得团团转。

林清晚合上书，把书放回博古架，然后走到桌前。

那把壶还安安静静地立在桌上，金缮纹路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禁军搜了整间屋子，翻遍了每一件东西，唯独这把壶，他们连碰都没敢碰。

她把壶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

壶身内壁的“山河永安”四字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字口里嵌着细小的尘垢，七百年前的尘埃和七天前的新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历史，哪一层是痕迹。

有人敲门。

林清晚放下壶，转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她略微意外，是那个青衣文士。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禁军，也没有带随从。近看之下，他的年纪比远看要轻一些，眉目清秀，气质斯文，一身藏青色儒衫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合体，像是量身裁的。他手里还拿着那本账册，但另一只手里多了一盏灯笼。

“林姑娘。”他微微欠身，“冒昧打扰。在下大理寺主簿，沈时砚。”

大理寺。掌管刑狱案件的衙门，沈怀瑾当年的案子就是大理寺经手审理的。一个前任尚书被抄家流放，事后还不断有人来翻查遗物，这背后如果不是有人在持续盯着，就是有人一直在找什么东西。

林清晚警觉地看着他，没有让开门口的位置。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她本能警觉的气息，他的笑容很温和，但他的眼睛不温和。那是一双看惯了卷宗和口供的眼睛，习惯性地在你脸上寻找破绽。

“沈主簿有什么事吗？”

“刚才在搜查中看到了姑娘修复的茶壶。”沈时砚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文雅腔调，但他下一句话却像一把藏在丝绒套子里的匕首，悄无声息地递到了她面前，“那把壶，三年前是我亲手登记的。当时它的状况是，壶嘴粉碎性缺损，壶身断裂为两半，经鉴定不可修复。所以估价十两，归入杂物类。”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

“可现在，它好好地立在姑娘桌上。敢问姑娘，你修的，到底是什么？”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他手里的灯笼猛地一晃。光影在林清晚的脸上明明灭灭，将她平静无波的神情映得忽明忽暗。

她身后的桌上，那把壶安安静静地立在灯下。金缮纹路像一道被凝固的金色闪电，无声地照亮了整间屋子，也照亮了那个藏了三年、被人刻意掩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