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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暗流
中秋宫宴的消息传到偏院的时候,林清晚正蹲在院子里和泥。
准确地说,是在淘洗从后花园溪边挖来的黏土。她把泥巴揉成团,放在木盆里加清水反复漂洗,等粗砂沉底后再把上层细泥浆倒进另一个盆里沉淀。反复三遍之后,盆底终于积了一层细腻如脂的泥浆,颜色灰白,手感滑腻,和南宋官窑的胎土成分相近,用来调补配材料再合适不过。
她端着泥浆正要回屋,嬷嬷就来了。
还是上次那个嬷嬷,姓周,府里人都叫她周嬷嬷。但今天的态度和上次判若两人,远远地就堆起了笑脸,手里还端着一盘桂花糕,隔着老远就招呼开了。
“林姑娘,老奴来给您请安了。”
林清晚把木盆放在桌上,转过身来。周嬷嬷已经跨进了院子,脸上的笑容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纹丝不动。她今天穿了件八成新的石青色比甲,发髻上换了根银鎏金的簪子,显然是从箱底翻出来的行头。
“嬷嬷有事?”林清晚问。
“哟,瞧姑娘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给您请安了?”周嬷嬷把桂花糕放在桌上,目光在桌上那把修复中的茶壶上停了停,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姑娘这是......还没修完呢?”
“快了。”
“那就好那就好。”周嬷嬷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姑娘,老奴今儿来是有件要紧事。八月十五中秋宫宴,太后娘娘发了话,今年要大办,满城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要携眷出席。咱们王爷也要去,府里的意思是......让姑娘您随行。”
林清晚正拿布擦手,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随行。也就是说,她要以宸王女眷的身份参加皇家宫宴。
一个冲喜的庶女,连族谱都没上,按规矩连宫门都不配进。现在却要她去参加太后亲自主持的中秋大宴,这是抬举,还是试探?抑或是有人等着看她出丑?
“这是王爷的意思?”她问。
“是。”周嬷嬷答得飞快,像是怕她多问,“王爷亲口吩咐的。衣裳首饰明儿就送来,姑娘只管好好准备,到时候别给咱们王府丢人就行。”
她说完这句,大概自己也觉得语气不对,赶紧又堆起笑脸补充道:“老奴的意思是,姑娘头一回进宫,规矩什么的得学一学。要不老奴明儿找个人来教姑娘?”
“不必。”林清晚走到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那把壶,对着光看壶嘴补配的弧度,“规矩我懂一些,够用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周嬷嬷听在耳朵里,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一个被林家丢出来的庶女,能懂什么宫规?可看她的神情,又不像是吹牛。
周嬷嬷讪讪地站了一会儿,见林清晚已经重新低下头去修壶,完全没有继续搭理她的意思,只好行了礼退出去。
走到院门口,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坐在桌前,左手执壶右手执刀,腰背挺得笔直,侧脸在树影下显得格外沉静。她的动作极慢极稳,刀尖在壶嘴补配的材料上细细地刮削,每一刀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周嬷嬷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林家送到府里的嫁妆单子上,只写了“庶女林氏一名,随行衣物两箱”,连陪嫁丫鬟都没有。整个京城都知道,这位林侍妾是林家的弃子。可她来府里这么多天,从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也没听她抱怨过一句。她就像一个被摔碎了又拼起来的人,把所有裂缝都藏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出来她疼不疼。
周嬷嬷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走了。
主院书房里,萧玦正在看一封信。
信是从北境送来的,用的是军中密报的传递路线,八百里面加急,送到京城的时候信纸上的火漆还是温的。送信的人叫卫渊,是他当年在北境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将,如今替他守着边境三十万大军。
信上只写了八个字。
“太子有异,王爷速归。”
萧玦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落在青瓷笔洗里,被水浸成一团墨色的污渍。
“太子有异”,这四个字他等了半年。半年前他在北境遇刺,那一箭从背后射来,贯穿左胸。如果他心脏长得正了那么半分,当场就交代了。事后清查,刺客是北境军中的人,查到的线索全断,只知道幕后主使来自京城。
京城里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了。太子是一个,太子的舅舅赵太师是一个,朝中那些被他动过奶酪的勋贵们更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了他。但查到又如何?皇帝不会动太子,赵家树大根深,动不了。他在北境一日,太子就一日睡不安稳。所以他回京养伤,既是以退为进,也是给太子一个露出马脚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王爷。”书房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宫里来人了,送中秋宴的帖子,人已经请到前厅了。”
“让管家招待,本王一会儿过去。”
萧玦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他闭了闭眼睛,胸口那个半年前被箭矢贯穿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中秋宫宴。
太子等这个中秋已经等了很久了。往年宫宴,萧玦手握兵权坐镇一方,满朝文武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但今年不一样,他重伤未愈,太后身体每况愈下,皇帝对太子的态度也越来越暧昧。太子要趁着这场宫宴,向所有人证明一件事:宸王废了,而他太子,才是大周未来的主人。
萧玦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棵老槐树上。
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过,簌簌地落了几片。
“来人。”
“在。”
“去偏院传话,明日卯时,让林姑娘到前院来一趟。”
侍卫领命而去。萧玦重新坐回书案前,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锦盒。锦盒不大,巴掌见方,打开来里面铺着绒布,布上搁着一只小巧的白玉瓷瓶。瓶身光素无纹,釉色莹白温润,是前朝定窑的东西。
这是他今天下午从库房里找出来的。库房的管事说这只瓶子在库里放了十几年,没人知道它是定窑,只当是件普通的白瓷,搁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落灰。
萧玦把瓶子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对着光看釉面的开片。他想起那个女人看那只壶的眼神,那种眼神,像是母亲看孩子,像是老农看庄稼,像是守财奴看金子。他活了二十六年,见过无数种目光,唯独没见过这种。
她在看一件被人砸碎的破烂。
可她看它的样子,像在看整个世界。
萧玦把瓷瓶放回锦盒,盖上盒盖。
这东西,大概能让她高兴一会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萧玦是什么人?北境三十万大军的统帅,满朝文武闻之色变的铁血王爷。他什么时候需要考虑“让谁高兴”这种问题了?
他摇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开,重新拿起桌上的军报。
但那个念头像一个赖皮的影子,怎么也甩不掉。
林清晚是在第二天卯时见到萧玦的。
她按照侍卫传来的话,准时到了前院。晨光熹微,王府的廊檐下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青石板的地面上凝着露水,踩上去微微打滑。
萧玦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没有穿朝服,而是一身藏青色窄袖便袍,腰间系着玄色皮带,衬得整个人清瘦而锋利。他正在练剑,不对,他正在试着练剑。剑招很慢,很轻,每一剑递出去都带着大病未愈的滞涩,但他的步法依然稳健,剑尖依然稳当,一招一式都透着一种克制到极点的力量感。
他练的是北境军中流传的一套刀法,被他改成了剑。招式大开大阖,是战场上杀敌的架势,不是京中贵族们花拳绣腿的剑舞。每一剑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虚招,直取要害。
林清晚站在院门边安静地看着。
她不懂剑。但她见过修复文物的过程,真正的手艺,从来不是花里胡哨的表面功夫,而是一刀下去稳准狠的精准控制。这个男人的剑也一样。他练的每一招,都是在用最少的力气达到最致命的效果。
萧玦收了剑,转过身来看她。额上一层薄汗,脸色比昨天更白了,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来了?”
“来了。”林清晚行了个礼,“王爷有何吩咐。”
萧玦没说话,把手里的剑往旁边一扔,旁边的侍卫眼疾手快地接住。他走到廊下的石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林清晚依言坐下。晨风穿过廊檐,吹动她鬓边的碎发。萧玦看着她,看了大约三息,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只锦盒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给你的。”
林清晚打开锦盒,看到了那只定窑白釉瓶。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那个瞬间很短,但萧玦捕捉到了。他看到她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簇小小的火焰,像是冷寂的冬夜里忽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瓶子,把它凑到晨光下端详。她的手指极轻极稳地沿着瓶身的弧度缓缓滑过,指腹摩挲着釉面上的细小开片,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定窑。”她低声说,声音里有压不住的赞叹,“北宋定窑白釉小瓶。胎骨洁白坚致,釉色莹润如凝脂,器型清秀挺拔。口沿无釉,是典型的覆烧芒口工艺。保存完好,釉面无损......王爷,这是从哪里来的?”
“库房里翻出来的。”萧玦轻描淡写地说,“放了十几年,没人要。你要是喜欢,拿回去。”
林清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一闪而过的惊喜,有立刻压下去的警惕,还有一种她掩饰得不太好的,感动。
“王爷是想让我修这个?”
“不用修。”萧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还是那个不咸不淡的调子,“本来就是完整的。给你的。”
林清晚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萧玦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修好了那只壶。”
这个理由很敷衍,他自己也知道。但他给不出更真实的理由,因为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在库房里翻了一个下午只为了找一件能让她高兴的东西。这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他萧玦做事,从来都是利益当先,手段干净,从不拖泥带水。可眼前这个女人,让他破例了两次。第一次是让她留在府里修东西,第二次是送她这只瓶子。
林清晚没有再追问。她把瓶子放回锦盒里,合上盖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入睡。
“多谢王爷。”她说,“这只瓶子,我会好好收着。”
顿了顿,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王爷,恕妾身冒昧,那只壶,从前是谁的?”
萧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林清晚察觉到了,因为她一直在看他。她看到他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像是把什么东西从手心里放走了。
“前户部尚书,沈怀瑾。”他的声音还是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三年前被抄家,满门流放,这只壶就是从沈府搜出来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壶身内壁有四个字。”林清晚说,“山河永安。是用针刺上去的,藏得很深,不仔细看不到。我以为是王爷刻的,现在看来,是那位沈尚书。”
萧玦沉默了。
沈怀瑾。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三年前,他是朝中少数几个不肯依附太子的文臣,以清廉刚正著称。太子一党罗织罪名弹劾他贪污军饷,皇帝下旨抄家,沈家满门三十余口被流放三千里。他当时在北境领兵,等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沈怀瑾已经在流放路上病死了。
那只壶是他从沈府查抄物品中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他留下它,不是因为知道它是官窑,他当时根本不懂瓷器。他留下它,是因为沈怀瑾曾经在朝堂上替他挡过太子的弹劾。那是一个人情,他没能还。
山河永安。
这四个字,是沈怀瑾对江山的祈愿,还是对自己坚持的注脚?他把这四个字藏在壶内,藏在茶水之下,不被人看见。可他最终还是没能守住他的山河。
“我知道了。”萧玦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壶修好了拿来给本王看。中秋宫宴的事,周嬷嬷跟你说了?”
“说了。”
“怕不怕?”
林清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冰冷而危险,却让人忍不住想往里面看一眼。
“不怕。”她说。
萧玦微微挑起眉毛。
“那可是太后的中秋宫宴。满京城三品以上的命妇都会出席,太子妃、赵贵妃、各府的王妃侧妃,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你一个毫无根基的侍妾,进了那种地方,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你凭什么不怕?”
“凭我修好了王爷的壶。”林清晚不紧不慢地说,“凭我是王爷府上的人。谁敢吃我,总得先看看王爷的刀快不快。”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拍马屁。
萧玦盯着她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依然是极淡的,一瞬即逝,但眼尾的弧度比昨天多了一点点温度,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行。”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中秋那天,你跟在本王身边。谁跟你过不去,你只管告诉本王。至于其他的,”
他转过身去,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你是本王的人。在这座城里,谁也动不了你。”
林清晚站起身,对着他的背影微微躬身。
“多谢王爷。”
萧玦没有回头,大步朝书房走去。晨光在他的肩膀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将那个清瘦而锋利的身影勾勒得格外分明。
林清晚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然后她低下头,打开了手里的锦盒,再次看向那只定窑白釉瓶。
釉面莹白如脂,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捧还没有融化的雪。
她把锦盒合上,抱在怀里,转身往偏院走。
怀里那只瓶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一点点,像是有人在黑暗里递给她一盏灯,虽然灯芯还短,火苗还小,但已经足够照亮脚下的路了。
八月十四,中秋前夜。
王府里张灯结彩,到处都在准备明天的宫宴。管事的嬷嬷们忙得脚不沾地,丫鬟小厮端着各式各样的托盘在廊下穿梭,灯笼换成了新的,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被擦得锃亮。
只有偏院依然安静如常。
林清晚在那张简陋的桌前坐了一整天。壶嘴的补配已经全部完成,裂缝的加固也接近尾声。她正在做最后的釉面补色,用自制的矿物颜料调出接近原釉色的粉青,一笔一笔地往裂缝处薄涂。每涂一层都要等它完全干透,再涂下一层。反复七八层之后,裂缝的金缮纹路和周围的釉色已经浑然一体,三尺之外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
她把壶举到灯下,从各个角度反复审视。
壶嘴完整,裂缝弥合,釉色一致。整把壶静静地立在她的掌心,粉青釉面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金缮纹路沿着裂缝蜿蜒而下,像一道被凝固的闪电。
修好了。
林清晚把壶放在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七天,比预期快了将近一半。不是她赶工,而是这把壶的胎骨比她想象的要好,修复过程比她预计的要顺利。
她洗了手,把桌上的工具一件一件地收拾整齐,然后把修好的壶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
“好了。”她对着那只壶,自言自语地说,“你可以重新见人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什么人在前院争吵。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林清晚皱了皱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偏院离前院太远,什么都看不到。但那阵嘈杂声很快就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偏院而来。
来人是个面生的小丫鬟,十四五岁年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院子就扑通跪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姑娘!不好了!前院来了宫里的公公,说......说有人弹劾王爷私藏禁物,要搜咱们王府!”
林清晚的心猛地一沉。
禁物。
这两个字在大周律法里,是可以诛九族的罪名。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把刚刚修好的壶。
南宋官窑,宫中之物。如果这把壶的来历有问题,如果它不是抄家所得,而是被王爷“私藏”的禁物,那么这把壶,就是证据。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焰剧烈地晃动。林清晚的影子在墙上摇晃着,像一个破碎的、被人遗忘的秘密,正在被一点点从黑暗中拉出来。
前院,又有一盏灯笼亮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
整座王府,在中秋前夜,被一层看不见的阴云笼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