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顺丰冷链之后，网店的生意慢慢回暖了。小蒋把店铺重新装修了一遍，把林博主那条“葡萄是好葡萄，人是实在人”的帖子截图挂在首页当“镇店之宝”，又拍了上百张葡萄园实景照片轮番滚动。订单从稳定的涨到每天十几单、几十单，一个月下来卖了上千箱。小蒋每天泡在电脑前，盯数据、回评论、处理售后，眼里全是光。

可曹龙水觉得还不够快。

“现在什么最火？”他问小蒋。

“直播带货。就是一个人站在手机镜头前面，对着镜头讲产品、跟网友互动，实时有人下单。做得好的，一场直播能卖几万单。”小蒋从手机上翻出几个农产品带货的直播间给曹龙水看，有卖橙子的，有卖苹果的，一个比一个热闹，“这种形式特别适合农产品，消费者能直接看到果园、看到采摘过程，信任度比图文高得多。”

“那你上啊。”

小蒋挠了挠头，脸红了：“我......我不行。上次试了一次，对着镜头一句话说不出来，直播间一共进来三个人，两个是我大学同学，还有一个是我妈。我妈还问我‘你在干嘛’。”

曹龙水想了想：“那我试试。”

小蒋以为自己听错了：“您？”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上飘得老高，眼睛瞪得像两颗葡萄核。

曹龙水说：“怎么，嫌我老？”

第一次直播，小蒋把设备搬到了葡萄园里。葡萄架下搭了一张折叠桌，铺了一块蓝花布，摆了两箱刚摘下来的葡萄，又在背后拉了一条横幅：“横山葡萄，甜得很”。手机架在三脚架上，旁边还放了一盏补光灯。曹龙水坐在折叠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好像在等一场大考。小蒋在边上忙前忙后调设备，他却只是盯着手机屏幕里那个被放大了的自己发愣。葡萄园里的蛐蛐在耳边叫个没完，他觉得自己心跳比蛐蛐叫得还快。

“曹书记，还有三分钟，准备好了吗？”

“准备啥？”

“开场白。先自我介绍，然后讲咱们葡萄的特点，然后......”

“然后什么？”

小蒋看他一眼，叹了口气：“算了，您随便说吧。自然点更好。”

直播间开了。

曹龙水看着屏幕右下角那个跳出来的自己：—头已显得有些花白，衣服的领子一边竖着一半塌着，脸上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跟手机里那些白白嫩嫩的带货主播完全是两个物种。他清了清嗓子，憋出第一句话：“大家好，我是横山村的曹龙水。”

屏幕上飘过一条弹幕：“这大爷谁啊？”

小蒋蹲在手机后面拼命挥手，压低声音做口型：“快——介——绍——产——品——”

“哦哦。”曹龙水慌忙拿起一串葡萄，举到镜头前面，“这是我们横山的葡萄，品种是巨峰，皮薄肉厚，甜得很......”

他忽然卡壳了，对着一个冷冰冰的手机屏幕说话，比对着祠堂里几百号村民说话还难。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额头上的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小蒋在镜头后面急得直挠头，用口型一个劲地提示：“讲特点！讲含糖量！讲冷链............”

弹幕开始刷屏。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条，然后越来越多。

“哈哈哈哈笑死了”

“大爷好可爱”

“这葡萄到底甜不甜啊？”

“让他吃一个看看”

曹龙水看着那些弹幕从屏幕上飘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忽然觉得那些文字背后好像真坐着一群人，不是冷冰冰的文字，是活生生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气。

“甜不甜？”他摘下一颗葡萄，对着镜头举起来，“你们看。”

他把葡萄放进嘴里，牙齿一咬，汁水在舌尖上炸开。葡萄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拿袖子一擦，动作朴实又笨拙。那个擦嘴的动作跟他平时在地头上拿袖子擦汗如出一辙，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然后他笑了。这种笑不是对着镜头练过的笑，是那种被好东西满足了之后的、发自本能的咧嘴一笑。

弹幕疯了。

“这个书记一看就是真干事的！”

“太真实了哈哈哈，比那些网红主播强百倍”

“冲大爷这吃相我买了！”

“刚查了，他是浦江横山村的支书，真书记！”

“葡萄书记！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粉丝！”

“链接呢？快上链接！”

小蒋手忙脚乱地在后台挂上了购买链接。链接刚挂上去，订单提示音就开始响了，叮、叮叮、叮叮叮叮，一单接着一单。小蒋看着下单的数字，嘴巴越张越大，他对这个结果简直太惊讶了。

那天晚上的直播，曹龙水磕磕巴巴地讲了三个小时。他不会用网络语言，不会刻意的讨好网友，不知道什么叫“点赞关注加粉丝团”，甚至连镜头有时候都找不到，讲着讲着脸就歪出了画面。小蒋在边上不停地用手势提醒他，指指镜头、竖个大拇指、在纸上写大字让他念。但就是这份笨拙和真实，让直播间的人气从几十个人一路涨到三千人，再到八千人。弹幕刷得飞快，根本来不及看清每一条。有人问曹书记你多大岁数了，他说“快五十了，属牛的”；有人问葡萄能放几天，他说“放冰箱能放一周，但我建议你放肚子里，放冰箱不如放肚子里踏实”；有人问横山村在哪里，他说“浦江横山，导航能到，来了管你吃饱”。每次他冒出这种土得掉渣的实在话，弹幕就炸一波。

收工的时候，曹龙水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没站稳。小蒋扶了他一把，把后台数据调出来给他看。订单量显示在屏幕正中间：一千八百多单。曹龙水看着那个数字，问了一句“这是多还是少”。小蒋的声音都变了调：“曹书记，这是咱们网店之前一个月的量！”曹龙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了句“那就好”。

“曹书记！你火了！”小蒋把手机屏幕杵到他面前，上面是微博热搜榜的截图，排在本地热搜榜第八位的，是“浦江葡萄书记”六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热”字的小标签。曹龙水看了看，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

当天晚上，“横山葡萄书记”的话题从本地热搜一路冲到了全省热搜。县里的宣传部打电话来问情况，镇里的郑书记也打了电话，说省里的媒体可能会跟进采访，让他做好准备。曹龙水一一应了，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坐在村委会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上，小蒋帮他注册的直播账号还在后台挂着，粉丝数已经破了三万。他看着那个数字，又看着镜头里那个满头大汗、说话磕巴的自己，摇了摇头。

“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但想到那订单量，想到那些隔着屏幕说“冲大爷这吃相我买了”的陌生网友，他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