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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卖了!卖了!
终于下雨了。曹龙水的三亩葡萄苗算是保住了。
第二年开春,葡萄的藤蔓沿着铁丝网格疯狂的攀爬着,长得格外好。也不知是鸡粪施得足,还是大旱的时候挑水浇得勤,或者是老天爷觉得这个倔脾气的村支书吃了太多苦、该给他一点甜头了。反正那三亩地的巨峰葡萄,第一年结得比谁预想的都要好。紫红色的果粒挤挤挨挨地挂在藤上,一串挨着一串,把葡萄架压得弯了腰。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照在上面,果皮上那层白霜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泽,衬得紫红色的果粒像一粒粒打磨过的紫水晶。站在地头望过去,三亩葡萄园像一片紫色的海,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果香飘出去老远。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先是隔壁村的种植户跑来看,站在地头看了半天,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怎么种的?怎么种得这么好?”后来镇上的农技员也来了,戴着草帽在地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激动得眼镜都歪了,连声说“不得了,不得了”。最后县农业局来了三个人,在葡萄园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们拿尺子量了果粒直径,拿测糖仪测了含糖量,又随机抽了几串称重。副局长摘下眼镜擦了擦汗,看着手里的数据单子,说了三个字。
“好得很。”
采摘那天,全村人都来了。曹龙水没叫人,是大家自愿来的。有人拎着篮子,有人扛着梯子,有人空着手什么都没带,就是来看热闹的。他们要看看这个“疯子”到底能种出个什么名堂。这个把自家保命田挖了种葡萄、把私房钱全砸进去、大旱天里到处挑水的“疯子”,到底是疯了还是赌对了。
曹龙水站在田头,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教大家怎么摘。葡萄不能用手拽,得用剪刀从果梗处剪断,留一小截梗在果穗上,这样能多放几天。手要轻,不能捏果子,果霜捏掉了就不好看了。他示范了几遍,声音明显沙哑了。
一筐、两筐、三筐......
采摘的人散在葡萄架之间,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此起彼伏。孩子们在田埂上跑来跑去,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往嘴里塞葡萄,紫色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像偷吃了蜜的小花猫。梅婶家的孙子吃得满脸都是,他奶奶一边骂一边拿围裙给他擦,旁边的人笑成一片。
随着葡萄越摘越多,地头堆起来的塑料筐越来越高,看热闹的人渐渐安静了。
有人开始在心里算账。三亩地,亩产估计在三千斤上下。那就是九千斤。一斤巨峰葡萄,今年的市场价是两块五的批发价,零售能卖到三块多。就算按两块五算,九千斤是多少?算出来的数字,让所有人在心里默算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两万两千五。”老吴会计马上算好了,大声说了出来,于是,大家相互面面相觑。但曹龙水这三亩田,实际产量比预估的还高出一截。过完秤一算,亩产三千二,总产量九千六百斤,加上有一部分走的是礼盒装,单价更高,最后一算总账,3万多。
三亩地,3万块。
那年头,种稻子一亩地挣两千就算不错了。三亩地满打满算六千块,还得是风调雨顺的年景。3万块是什么概念?是数倍的差距,是种一年葡萄等于种好几年稻子。
曹老三站在人群里,脸色很复杂,他站在人群里头,看着那一筐一筐过秤的葡萄,看着曹龙水蹲在地上记账的背影,看着那些紫红色的果实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旁边有个老伙计小声嘀咕了一句:“三叔,这葡萄......真让他种成了。”曹老三没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背着手,嘴唇抿成一条线。但那句“这葡萄要是能挂果,我曹老三倒着走。”仿佛声音在绕着大家走。
晚上,曹龙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秀英回来了,采摘前他给秀英打了个电话,说葡萄熟了,你要不要回来看看。秀英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情况”。今天她来了,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三亩葡萄园和堆成小山的葡萄筐,什么也没说。晚上她破天荒地没有念叨钱的事,只是默默地在厨房里炒了几个菜,比平时多放了些肉。儿子也从学校回来了,在饭桌上兴奋地说他们班同学都知道他爸种葡萄种出了名,老师说改天要组织学生来参观,曹龙水听着,嗯了两声,夹菜的筷子却有点抖。
有人敲门,曹龙水去开门,门口站着曹老三。他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了往常那种不冷不热的表情,也没有那种审视和打量,反倒是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点不像曹老三。
“龙水。”
曹龙水从屋里出来。
“我输了。”他说。
就三个字。但曹老三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很沉很沉的,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掏出来的。
“三叔,进来坐。”他把曹老三让进屋。桌上的饭菜还没收拾。
“那正好三叔陪我喝一杯吧!”
曹老三见状也不好推迟,只好坐下来。
“三叔,这也并不是我的本事。”曹龙水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指给曹老三看,“定植沟怎么挖,基肥怎么配,修剪留几根蔓,疏花疏果留多少,都是人家宁波师傅教的。这是人家的经验,我不过是一步一步照着做。”
曹老三低下头,透过老花镜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有些字写得太潦草,他要凑近了才看得清。他看见有一页画着简易的葡萄架示意图,旁边标注着“柱距4米,铁丝拉三道”;另一页记录着每次施肥的时间和用量;还有一页专门记了病害防治的要点,旁边画了好几个感叹号。
“你要是想种,”曹龙水说,“我把这本子给你。照上面来,一亩地七千块打底。”
曹老三抬起头,看着曹龙水。这个他曾经当众嘲讽过的后生,这个他蹲在田埂上看笑话的“疯子”,这个挑着水从他的面前一步一步走过的犟种,此刻正把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推到他面前,语气平实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没有炫耀,没有得意。
“你就不记恨我?”曹老三问,他的声音有点哑。
曹龙水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曹老三打开笔记本,展平开来,仔细地看着每一行字。笔记本最后一页,曹龙水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像是写给自己看的:“树高千尺,根在这里。”
曹老三把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放下本子,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窗外,阳光把整个村子照的通亮,仿佛这个村子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