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十几秒。那段录音只有十几秒。

背景全是火场后的混乱声。

救护车，雨声，人群惊叫，还有小女孩压着哭腔的声音。

别睡。

你答应过我，要活下来的。

许栀听见自己的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那不是她现在的声音。

稚嫩，发颤，却拼命装得凶。

她几乎能看见十三岁的自己跪在救护车旁，手上全是灰和血，不知道怀里的人是谁，只知道如果那个人闭上眼，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她的记忆里没有这段。

或者说，她把这段压得太深。

深到多年后，她只记得火光、母亲、许桃和医院。

不记得自己曾对一个少年哭着说，活下来。

裴烬野站在她身侧。

录音放出来的瞬间，他整个人都静了。

那不是普通的静。

是所有情绪被强行压回骨头里的静。

许栀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落在手机上，脸色很白。

很轻微。

可她看见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段录音对他来说，也不是第一次听。

许栀没有问。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压过地面发出轻响。

这里不是适合撕开旧事的地方。

她把录音保存，备份，然后关掉手机。

裴烬野看向她。

“怕吗？”

许栀想了想。

“怕。”

她没有装。

她确实怕。

怕自己记忆有误，怕当年真相牵扯太深，怕对方下一步会拿母亲和许桃做文章。

可她更怕什么都不知道。

裴烬野低声说：“我会查。”

这一次，许栀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看着他。

“一起查。”

裴烬野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说危险。

想说她可以不用卷进来。

可话到嘴边，又想起旧校区里她说的那句，她不是来他身边当瞎子的。

于是他点了点头。

“一起。”

这两个字让许栀心里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有了靠山。

而是因为裴烬野终于不再把她往安全区外推。

他愿意让她站在真相面前，也愿意陪她一起。

第二天，许栀因为腿伤请了便利店夜班假。

店长原本语气不太好，听见她说有医院证明，才勉强同意。

许栀挂掉电话，第一时间把少掉的工资记进备忘录。

裴烬野就坐在旁边。

他陪她在医院大厅等母亲检查结果，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看见她记账，他没再说她累。

只是把温水推到她手边。

“先喝。”

许栀接过来。

“我会还你钱。”

“知道。”

“也会还你人情。”

裴烬野看着她。

“这个可以慢慢还。”

许栀抬眼。

他的语气太自然、自然到像他已经替她安排好一辈子慢慢还。

她耳根微热，低头喝水。

程放抱着一摞资料回来，刚好看见这一幕。

他脚步一顿，默默退后两步。

裴烬野看过去。

程放立刻把资料举起来。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看见工作在召唤我。”

许栀有时候真觉得，程放能在裴烬野身边活这么久，是因为他有一种精准踩线又精准撤退的天赋。

资料里有旧校区、火灾楼、医院接诊记录的初步整理。

很多关键名字都被抹掉。

但有一个细节很奇怪。

火灾当晚，急救记录里有两个未成年人被送医。

一个是许桃。

另一个姓名被人为遮盖，只剩血型和伤情。

血型是AB型。

裴烬野也是AB型。

许栀看着那行字，心跳慢慢加快。

裴烬野没有看她。

他拿过资料，声音平静。

“还不能确定。”

许栀知道不能确定。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是不能确定就能压下去。

雨夜旧伤，火场病历，录音，血型。

每一条都像在把那个答案往她面前推。

但她也知道，现在最危险的就是急着相信。

对方既然能拿到这些材料，也可能篡改材料。

她把资料重新理好。

“先查原件。”

裴烬野看她的眼神深了些。

她没有被情绪冲昏头。

也没有因为这些线索指向他，就立刻陷进所谓宿命感。

她还是许栀。

清醒，谨慎，把每一步都踩稳。

裴烬野忽然觉得，这样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让他心动。

下午项目组临时开会。

许栀腿伤不方便走路，本来准备自己慢慢去。

裴烬野直接把车停到医院门口。

许栀看着车门打开，脸上写着不赞同。

“你不用每次都接。”

裴烬野坐在车里，抬眼看她。

“协议工伤，负责到底。”

许栀被噎了一下。

程放在前排补刀。

“许小姐，您就当我们裴氏售后服务好。”

许栀到底还是上了车。

到学校后，裴烬野没有让她逞强。

他也没有直接抱她下车，让她成为众人焦点。

他只是把车停在离会议室最近的入口，又把一根折叠手杖递给她。

许栀看着那根手杖，有点哭笑不得。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

“你觉得我会用？”

“不一定。”

裴烬野说：“但你需要的时候，它得在。”

许栀握着手杖，心口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裴烬野的好不是逼人接受的。

他总是提前准备好。

然后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用。

这种分寸感，很难不让人心软。

项目会议上，秦晚棠果然又试探。

她看见许栀拿着手杖进来，故作关心地问是不是出事了。

许栀没有给她表演空间。

她只把供应商风险表投到屏幕上。

“先开会。”

她这一开口，所有注意力都被拉回项目。

会议推进很快。

许栀指出其中一家供应商报价异常低，合同条款里有隐性追加费用。

秦晚棠为了抢功，之前一直推荐这家公司。

现在被当场指出问题，脸色非常难看。

她试图解释，许栀直接调出同类项目对比价和过往投诉记录。

证据清楚，连老师都点头。

裴烬野坐在旁边，全程没有替她说一句话。

直到会议结束，他才开口。

“这部分由许栀负责审核。”

不是因为她是他带来的人。

而是因为她确实做得最好。

这种认可比当众护短更让许栀心里热。

散会后，她慢慢收拾东西。

裴烬野走到她身边，没有接她的包。

他只是站在一旁等她。

许栀抬头。

“你怎么不帮我拿？”

裴烬野看着她。

“你没说。”

许栀愣住。

然后她忽然笑了。

她把包递过去。

“现在说了。”

裴烬野接过包，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

“乐意效劳。”

两人走出会议室时，秦晚棠站在楼梯口，死死盯着许栀手里的手杖。

她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

【想让她离开裴烬野，就先让她失去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