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律协的人来了。

“裴颂，有人往律协投了你的匿名举报信。”

律所主任推开我办公室的门，脸色很难看。

身后跟着两名律协纪律委员会的调查员。

我没觉得意外。

老张走的时候那个眼神，我就知道事情没完。

“举报我什么？”

调查员拿出一张纸，声音毫无起伏。

“举报人称，你在代理涉农工伤索赔案中，私自截留当事人赔偿款两千元。”

“并怀疑你与被告方存在不正当利益输送，涉案金额达五十万元。”

主任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裴颂，你这案子不是免费代理的吗？”

“怎么还搞出截留赔款的事了？”

我没说话，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搬出一个蓝色的硬壳文件夹，放在桌上。

“这是该案所有的财务明细。”

调查员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法院的一审判决书复印件。

第二页，是法院出具的诉讼费缴纳凭证和银行转账手续费回执。

总计一千九百九十八元五角。

“这就是他们说的，我截留的两千块。”

调查员核对了一下公章，点了点头，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开始，是一张张贴得整整齐齐的发票和收据。

“去镇上的大巴车票，往返四十五元，一共去了十五趟，六百七十五元。”

“祁建国老丈人的伤残鉴定费，三千五百元，由于当事人无力支付，由我个人账户垫付。”

“去建工集团调取证据时的盒饭，十五元，共计十二次，一百八十元。”

“被工地保安放狗咬伤小腿，狂犬疫苗注射费，四百五十元。”

我一页一页地翻给他们看。

“从立案到一审判决，我在这个案子上垫付的直接现金，一共是八千六百四十元。”

“这还不算我一年半的时间成本，以及推掉商业案源的间接损失。”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调查员看着那张狂犬疫苗的注射单，沉默了很久。

“这些垫付的钱，当事人知道吗？”

“每一笔我都发过微信报备，他们回复过收到。”

我拿出手机，调出聊天记录，递过去。

调查员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裴律师，你的情况我们核实清楚了。”

“不存在任何违规行为。”

“对于你的无偿援助，律协会在内部进行通报表扬。”

我收起手机，摇了摇头。

“表扬就不必了，把举报结案就行。”

送走调查员，林微气冲冲地跑进办公室。

“裴律，你猜他们今天干嘛去了？”

“找新律师？”

“没有。”林微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他们直接去法院了。”

“去干什么？”

“老张带着祁建国他们，去执行局砸门。”

林微翻出手机里的一段视频，递给我。

视频是别的律师同行在法院拍的。

老张站在执行局大厅里，扯着嗓子喊。

“判决书都下来了，为什么不给我们发钱？”

“是不是你们和那个姓裴的律师串通好了，要把我们的五十万吞了？”

办事员耐着性子解释。

“同志，一审判决还在上诉期内，现在判决还没生效。”

“对家如果不上诉，十五天后才能申请强制执行。”

桂芬婶子一听，一屁股坐在地上。

“少拿这些听不懂的话骗人。”

“白纸黑字写着赔五十万，今天不给钱，我们就不走了。”

视频最后，法警过来维持秩序。

我把手机还给林微，继续看手里的商业合同。

“裴律，他们连上诉期都不懂，就敢把你踹了。”

“这是真觉得拿了判决书就能直接去提款机取钱啊。”

我翻了一页合同，在空白处签下名字。

“五十万的判决书，在不懂法的人眼里，就是五十万的现金支票。”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纸和钱，是两码事。”

林微看着我平静的脸，欲言又止。

“那如果泰和建工真的上诉了呢？”

“他们去哪找律师？”

我合上笔盖，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就看他们这五十万的面子，能请到什么菩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