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阳光洒进客厅。

​周桂芬坐在主位上喝粥。

木桌上摆着小菜。

苏国栋低头喝着汤，一言不发。

​“萌萌今天去幼儿园。”

周桂芬放下碗，冷冷开口。

“别让她在外面胡说八道。”

“知道了没有？”

​林晓芸连忙低头。

“知道了，妈。”

​下午四点。

林晓芸去幼儿园接萌萌回家。

​走到教室门口。

老师笑着迎了过来。

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画纸。

​“萌萌妈妈，看我们萌萌画的画。”

老师夸奖道。

“今天主题是画全家福。”

“萌萌画得可认真了。”

​林晓芸接过画纸。

画纸上用彩色蜡笔画着好几个人物。

高大的是爸爸。

卷发的是妈妈。

还有头发白白的爷爷奶奶。

旁边站着高个子的哥哥苏浩。

​但是在画纸的最右边角落里。

用粉色蜡笔。

认认真真画着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

​画工很稚嫩。

但那个女人的裙摆上。

点缀着密密麻麻的淡紫色小花。

​林晓芸的手指开始剧烈发抖。

​老师没有注意到林晓芸的异常。

依然笑着说：

“萌萌可聪明了。”

“我问她角色的名字。”

“她说这个穿碎花裙子的是姑姑。”

“我还问她姑姑叫什么呢。”

​林晓芸的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了。

眼珠死死盯着画纸右下角。

那里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苏晚。

​“萌萌说......她叫什么？”

林晓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说叫苏晚啊。”

老师有些疑惑。

“这名字写得还挺规范的。”

“萌萌妈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没什么。”

林晓芸一把将画纸塞进包里。

拉起萌萌的手，逃一样地离开了幼儿园。

​回到家。

客厅里空无一人。

​林晓芸坐在沙发的角落里。

颤抖着将那张画纸拿出来。

​“苏晚......”

这个被禁锢了十年的名字。

此刻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一个三岁的孩子。

从没见过苏晚。

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是怎么准确无误地写出来的？

​还没等林晓芸将画收起来。

脚步声突然响起。

​周桂芬从厨房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周桂芬的眼神极为敏锐。

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画纸。

​“拿的什么东西？”

周桂芬冷声问。

​“没......没什么，萌萌在幼儿园画的画。”

林晓芸慌乱地想要伸手去拿。

​但周桂芬已经走了过来。

老太太一把将画纸夺了过去。

​周桂芬低下头。

眼神随意地掃过画纸。

​下一秒。

周桂芬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浑身肌肉瞬间僵硬。

​她的眼珠死死瞪大。

目光牢牢卡在角落里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身上。

尤其是那裙摆上......淡紫色的小花。

​周桂芬的脸。

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白得像是一张死人纸。

​二十岁那年。

苏晚生日。

苏建军用发的第一笔工资，给妹妹买了一条碎花裙。

裙摆上，正是这种淡紫色的小花。

​苏晚穿着那条裙子，在院子里转圈。

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太阳。

​那一晚。

周桂芬亲手把那条裙子扔进了火堆里。

连同所有的照片，烧得一干二净。

​照片烧光了。

衣服烧光了。

这个世上，不可能有任何人知道那条裙子的样子。

​“谁教你画的？！”

周桂芬的嗓音彻底尖锐起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怒火。

以及......掩盖不住的震恐。

​“撕拉——！”

​周桂芬疯狂地挥动双手。

将那张画纸狠狠撕成碎片。

碎片漫天飞舞。

​“不许画！”

“不许画！”

周桂芬像是一个发疯的老妇。

踩在那些碎片上。

“谁让你画这个死人的！谁让你画的！”

​萌萌站在旁边。

看到自己的画被撕碎。

小小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

​这是萌萌来到苏家后。

第一次放声大哭。

​“呜呜呜......”

萌萌一边哭，一边用小拳头捶打着周桂芬的腿。

极力想要去捡地上的碎片。

​“你为什么要撕姑姑！”

萌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嗓子都哑了。

​“你为什么要撕她！”

“姑姑说她好想你！”

“她一直在等你叫她回家！”

“她每天都在等你啊！”

​这句话。

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尖刀。

扎进了周桂芬的心窝里。

​周桂芬的手指抽搐着。

整个人后退了两步。

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着眼前的萌萌，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嘎吱。”

​房门被推开。

苏建军下班回来。

​一进门。

就看到满地的画纸碎片。

看到了哭得抽搐的女儿。

看到了失控的母亲。

​苏建军看到了碎片上那一抹淡紫色的小花。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整个人定在原地。

​下一秒。

苏建军连鞋都顾不上换。

猛地转过身。

逃一样地拉开大门，大步冲了出去。

他不敢看。

他根本不敢再多看那碎花裙一眼。

​沙发旁。

爷爷苏国栋站了起来。

看着地上那带有淡紫小花的碎片。

老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条裙子......当年是他陪着女儿去商场挑的啊。

​苏国栋低着头。

两行老泪顺着皱纹滑落。

但他依然不敢说话。

只能当一个默默流泪的哑巴。

​十五岁的苏浩站在楼梯口。

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奶奶如此失态。

第一次看到爸爸像个逃兵一样奔逃。

第一次看到爷爷偷偷流泪。

​全家人都在痛。

全家人都在装。

​苏浩握紧了拳头。

他看着哭得全身发抖的萌萌。

心里那个被压抑了十年的记忆，开始疯狂复苏。

​萌萌没有说假话。

姑姑......是真的存在过。

​深夜。

​周桂芬脸色铁青地将萌萌关进了小卧室内。

“在里面罚站！”

“想不明白，不许出来吃饭！”

​房门被重重关上。

锁死。

​屋子里一片漆黑。

萌萌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抽抽嗒嗒地流眼泪。

​突然。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声。

​门缝下面。

一张洁白的A4纸被缓缓塞了进来。

紧接着。

是一支黑色的蜡笔。

​门外传来苏浩压得很低的声音：

​“萌萌......别哭。”

“哥给你塞了纸。”

“你......你再画一遍姑姑。”

​萌萌揉了揉红肿的眼睛。

爬过去捡起蜡笔。

​趴在地板上。

借着月光。

萌萌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

​十分钟后。

纸被从门缝下面重新推了出去。

​门外的苏浩连忙捡起画纸。

借助走廊微弱的灯光展开。

​画纸上。

依然是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

​但在那个女人的身旁。

多画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女人牵着小女孩的手。

​门缝里。

传来萌萌带着鼻音的小声音：

​“哥哥......”

“画上多出来的那个......是我。”

​苏浩的手指猛地一紧。

​萌萌在门里轻轻地说：

“姑姑说......”

“她以前在花店里......也给我扎过这样的羊角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