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汛期，雨连下了十一天。

我和罗舒兰在渠上守夜，听见下游敲锣，才知道北河水位已经越过旧年刻痕。秦芷赶来接我，马腹都在滴水，说刺史让各乡把人往高处迁。

总有人不肯走。

地里稻子抽了穗，屋梁是三代人攒下来的。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谁拉都骂，说去年走了一回，回来锅也没了，今年死也死在家里。

我劝不动，只好让人把他连门板一起抬走。他伸手来打我，打歪了我的斗笠。

到半夜，母亲召集众人看水图。

北堤正面还能撑，下游两处旧堤却随时可能溃。一旦无序决口，水会冲进住了数千人的低乡。罗舒兰指着图上一处退水洼地，说若在这里开口泄水，能争出转移的时间。

那里大半是沈氏族田。

族中管事当场站起来：“田淹了不要紧，那几百户佃人怎么办？祖坟也在！”

母亲问罗舒兰，需要多少人，多久能开。

管事转向我：“照宁，你也姓沈。”

我看着图，没有马上说话。我们试的第二批田也在那里，何秋娘今年刚借种恢复耕作。开了口，半年的工夫都会泡在水里。

“人能撤出来吗？”我问。

“马上撤，还来得及。”

母亲点头，下令迁人、移粮，等约定的火号再开口。穆主簿抱着空白册子跟出去，要在撤离路上登记人户和牲畜。

管事追着问损失谁赔。母亲回头说，州署先记实数，救命之后议补种、缓租，沈家田也按同一份账办。

我以为这已够清楚，赶到田庄才知道，还差得远。

佃户们怕的是水退以后，地主照收租，借种的钱还要算利。他们宁愿留着抢稻，也不愿空手上船。何秋娘被人围在中间，见到我，第一句便问：“你能签字吗？”

我借来灯，在管事随身的租簿上写明受淹地当季免租，已收的退还；借种欠款另议，不许趁灾加息。沈家没有权力替别家许诺，我便把各庄管事叫来，一家一家问，愿不愿当场留下凭据。

有人拖延。水已经漫上最下一级石阶，秦芷带着母亲的手令赶来，叫军士先护送老人孩子上船，又将管事拦在岸边。

“州署准了受灾地免租，你要争，水退了去争。现在谁拦着撤人，我就拿谁。”

管事还想说话，她已经转身去扶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那人看着水，终于在租簿上落了字。

人终于上齐了船。何秋娘抱着阿芹，怀里还有一小袋种子。她看见我望田，说今年试得怎样，前几回记过了，不全算白做。

凌晨，火号亮起。

我站在高坡上，听见远处一声沉闷的响。水撞进洼地，树梢一个接一个歪下去。陶穗死死拽着我的袖子，我才发现自己正不由自主往前走。

天亮后送来伤亡名册，有个守堤民夫没回来。他叫陈六，前一天还向我讨过一截麻绳，说鞋底张了嘴。秦芷带人找到他时，他被压在塌下的土石里。

我坐在雨棚里给他家写抚恤文书，写到名字，停了很久。

母亲回来，左手缠着布，眼底全是红血丝。她看了一遍各乡报数，说转移的人都安置下来了，低乡未遭冲毁。

我问：“是不是再早一点，就不会死人？”

她没说尽力就好。

她把那张水图铺开，指着我们迟了半个时辰才收到的消息，叫我记下：上游到下游的传警地点要补，夜间火号不能只有一处，守堤人也必须分班。

“陈六家的钱，你亲自送。回来，我们把这一回从头查。”

她叫人另取一张纸，没有把原图上的错误刮掉。雨水从屋檐连成线落下，帐外有人问下一班什么时候换。我放下陈六的名册，先出去把守堤的轮换时辰重新核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