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右脸贴了膜，左脸没有。

第二天早上，奶奶又来试探。

我刚洗漱完，她就堵在走廊。

“念安，脸洗干净了？”

我点头。

她伸手摸我左脸。

这次没有膜。

凉意瞬间钻出来。

像身体里有一层光被她刮走。

我忍得指甲掐进掌心。

十五秒后，我故意后退：

“奶奶，爸叫您吃饭。”

她不舍地松手。

但能摸到已经满足了。

眼尾那点细纹，肉眼可见地浅了。

“好孩子。”

我冲进卫生间。

镜子里，左脸明显暗了一些。

我看着自己，心疼得发抖。

深呼一口气。

“先给她一点。”

让她以为我还是那个不敢反抗的顾念安。

在升学宴上放松警惕。

客厅里，我妈正在给奶奶挑衣服。

“妈，今天穿这件墨绿旗袍，显气质。”

我爸在旁边点头：“老太太精神，亲戚们见了肯定高兴。”

奶奶摸着自己的脸，笑得矜持。

“我都一把年纪了，穿什么都一样。”

“哪儿一把年纪？您看着比我还年轻。”

我爸也笑：“妈身体好，是我们顾家的福气。”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们一唱一和。

我妈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你怎么又这副鬼样子？不是让你早点睡？”

“我睡了。”

“睡了还这样？那就是心态问题。今天亲戚都来，你别阴沉着脸。”

我爸递给我一个红包。

“这是给你升学的。你考得不错，但别骄傲。到大学也要注意形象，别总让人觉得家里没教好。”

考得不错？

我考了六百九十多，省内前一百。

他们说得像我只是没拖后腿。

奶奶走过来，拍拍我的肩。

“念安，女孩最重要是温顺。成绩再好，脾气坏也没人喜欢。”

“知道了，奶奶。”

今天这场宴，不会只庆祝我的升学。

也会送走她偷来的脸。

酒店包厢里，亲戚已经到了大半。

刚进门，所有人的目光先落在奶奶身上。

姑妈顾雪第一个迎上来：

“妈！您今天也太年轻了吧！”

小姨笑着摸自己的眼角：

“妈，您这皮肤怎么保养的？我花几万做项目都没这效果。”

二叔拿手机拍照：“咱妈这状态，发朋友圈又得火。”

奶奶被围在中间，笑得满脸得意。

“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手却一直在摸自己的脸。

享受得很。

我站在后面，没人理。

直到表婶看见我，夸张地“哎呀”了一声。

“念安，你今天可是主角，怎么脸色还这么差？”

姑妈回头打量我：

“小姑娘十八岁，怎么一点水灵气都没有？”

“你该跟你奶奶学学。你奶奶八十多都没你这股疲惫劲。”

我妈脸上挂不住，立刻压低声音骂我：

“让你昨晚早点睡，你就是不听。”

我爸皱眉：

“今天高兴点，别像谁欠你钱。”

我还没说话，奶奶先开口。

“别说孩子了。念安学习辛苦，脸差点也正常。”

听起来是在帮我。

其实是在坐实我脸差。

大家立刻夸她慈爱。

“妈就是心善。”

“老太太疼孙女。”

“念安，你得懂感恩。”

这时，表哥许砚走过来。

他学临床医学，刚从外地医院实习回来。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眉头皱起。

“念安，你最近做过激素、营养、免疫这些检查吗？”

我妈立刻打断：

“查过，什么事没有。她就是熬夜和情绪不好。”

许砚没理她，又看向奶奶。

他眼神更奇怪了。

“外婆这个皮肤状态，也不太符合年龄。”

奶奶笑容一僵。

我妈脸色不好：

“许砚，今天是喜宴，说这些干什么？”

姑妈也拉他：“你职业病别犯。”

许砚闭了嘴，但看我的眼神没移开。

这是这么多年，第一个觉得不对劲的人。

可还不够。

我要的是所有人都看见。

开席后，我爸端杯讲话。

“今天给念安庆祝，她考上了北城大学。感谢大家来，也感谢我妈这些年对孩子的照顾。”

话刚说完，亲戚掌声稀稀拉拉。

“咱们念安有这成绩，985随便挑。”

“老太太有福气，孙女争气，自己还这么年轻。”

二叔举杯敬她：

“妈，您才是我们家的定海神针。”

姑妈说：

“是啊，念安考得好，也有您一份功劳。您每天陪她，孩子才安心。”

我差点笑出声。

她每天陪我。

陪到我像被抽干。

奶奶听着这些话，眼神越来越亮。

她端坐主位，像真正的寿星。

而我这个升学宴主角，像陪衬。

饭吃到一半，奶奶忽然靠近我。

“念安，等会儿拍全家福，奶奶搂着你。你别再贴东西。”

“您还想摸我脸？”

“奶奶摸你，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我端起饮料，走到奶奶旁边。

“奶奶。”

“怎么了，乖孙女？”

“大家都夸您有福气，我也觉得您是全家最有福的人。”

亲戚们纷纷点头。

奶奶满意地拍我的手：“念安懂事了。”

我扶住她，把她从主位扶到包厢中间。

她身体瞬间僵硬：

“你干什么？”

“奶奶这么会驻颜，大家不如都摸摸她的脸，沾沾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