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接。”倪越从未如此坚定，“我本来就不喜欢，今晚亲眼看到这群人的嘴脸，我更不喜欢和他们一起共事，我不想以后成为他们那样的人。我要去当兵，我喜欢兵营里的那种纯粹，大家就是为了消灭敌人，可以将后背放心地交给战友！而不需要提防和算计。”

倪越坐回去，一把将矿泉水瓶捏扁。

赵秀芳望着儿子执拗又澄澈的眼神，一时竟说不出半句劝阻的话。

今晚这场闹剧，彻底坚定了少年心底的念头。

她知道，再怎么劝说，恐怕也很难动摇儿子的决心。

“好吧，你心里既然打定主意，妈妈就支持你。这件事，等你爸好转，身体恢复了，我们再商量。”

倪越点了点头。

......

倪越和赵秀芳在外面陪夜只能坐在凳子上合上眼睛打个盹，根本没睡好。早上被清洁工吵醒，刺鼻的消毒水味在走廊上弥漫开来。

清晨七点，ICU大门打开。

“倪国栋家属在吗？”

“在。”

“病人醒了，手术很成功。干净衣服带来了吗，给病人换上衣服就可以回家了。”

“带来了，谢谢医生。”

“不用谢。只能进去一个人。”

医生说完转身离开。

“好，越越，你去把费用结了，银行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妈妈进去给你爸换衣服。”赵秀芳把银行卡和医保卡递给倪越。

交代完，赵秀芳拿着衣物独自进病房。

路上，赵秀芳开车，父子俩坐在后排，三人都没说话。

不知道在ICU里，赵秀芳和倪国栋说了些什么。

倪国栋面无表情，但面色已经恢复红润，不那么苍白。

到家，倪越搀扶着老倪进入卧室。

赵秀芳说道：“越越，你陪你爸坐一会儿。我到厨房让周阿姨给你爸弄口吃的去。”

房门轻轻带上，屋内只剩父子二人。

此时，安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倪国栋静静看着儿子，第一次认认真真重新打量他。

从前他眼里的倪越，永远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衣食无忧、散漫安逸，整日玩手机、打游戏，家里的事从来不闻不问，对未来毫无规划。他一直以为，儿子仗着是独生子，迟早继承自己的产业，而坐享其成。

有时候，他甚至冒出再生一个儿子的想法，也许龙生九子，各有所长。

可经历昨晚突发事件，自己倒下的那一刻，是儿子有力的肩膀支撑住了自己。从拨打120急救，到医院，手术，全程都是儿子陪在自己身边。

儿子好像一夜褪去稚气，变得沉稳起来。

倪国栋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读懂过这个儿子。

赵秀芳给他换衣服的时候，就已经告诉他。

儿子当兵，是认真的。

但他只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自己来判断儿子是否合适当兵。

“嗯嗯......”倪国栋清了清嗓子，“越越，你妈刚才和我说，她支持你当兵。”

“是的。”倪越点头。

“其实，她这种支持，是没办法的情况之下，被迫支持，明白吗？你懂你妈妈的良苦用心吗？”

倪越没有说话。

倪国栋继续说道：“你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爸爸认为你娇生惯养，吃不了部队的苦，所以让你做什么事情要三思而后行。你好好和爸爸说实话，认真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去当兵？想得到什么？想证明什么？”

说完，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儿子。

倪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迎着倪国栋的目光，不再躲闪：“爸，我承认，我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我从小不缺钱，也没有压力，也没有任何梦想。这一点，我从来不否认。”

他眼神澄澈坦荡：“您问我为什么非要去当兵。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我只能说，我喜欢。人这辈子，总得做点自己喜欢的，而且有意义的事。”

倪国栋心中一动。

“您刚才问我想得到什么？”倪越像是打开了话闸子，语气更加沉稳，“其实这句话，让我很难回答。应该问去部队能获得什么？首先我想到的是不怕苦不怕累，服从纪律，有担当，不抛弃不放弃的那种团队兄弟情。”

他一口气说出了很多关键词。

“你还问我想证明什么？”

“我不想证明什么。”

倪越摇摇头说道。

“自己做得怎么样，需要证明给谁看吗？我是为别人而活着的吗？不过，我可以证明给我自己看！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不是孬种！”

倪国栋眼睛亮了起来，看儿子的表情都不一样了。

“爸，昨晚医院那群人的嘴脸您是没看到，各个都是人精。我很不喜欢和他们来往，我怕和他们在一起，慢慢就变成了他们的样子。”

倪国栋一边听，一边默默地点头，但没有轻易打断儿子说话。

“我是您唯一的儿子，不会逃避接班。您白手起家，把倪氏集团做得这么大，我打心眼里佩服您、敬重您。”倪越拉住父亲的手，诚恳地说道：“爸，部队是大熔炉，我想先去部队吃吃苦，磨炼一番，成为一个好兵。以后再回倪氏集团跟着你干，这样才能干得好，再苦再累也不怕，您说呢？”

倪国栋久久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听儿子讲这些话。

而且讲的如此朴实、通透。

他理解了儿子的决定。

儿子长大了，三观成熟了，他想要的，是一场真正的蜕变，是成为一个顶天立地、有价值、有担当的男人，而不是一个只会继承家业的富二代。

之前焦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倪国栋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的严厉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欣慰，还有一丝愧疚。

他缓缓开口：“越越，是爸小看你了。想去，你就去吧。”

“爸......”倪越紧紧抱住他。

父子二人拥抱在一起。

......

倪越独自坐在书房，点开全国征兵网。

页面整齐罗列登记栏：姓名、身份证号、户籍、学历、联系电话，他逐项认真填写，指尖敲击键盘时格外安静。

填完所有信息，核对无误后，鼠标落在提交按钮上停顿两秒。

这两天发生的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他深吸一口气，点击提交。

屏幕弹出一行白底黑字：报名成功，请等待后续通知。

短短一句话，意味着自己即将迎接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