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一瞬。

四个女儿你看我，我看你，像没听懂我的话。

晓兰先反应过来。

她猛地掏出手机，手指抖着，点开银行APP，翻到转账记录，把屏幕怼到我眼前。

每个月一号。

两千块。

收款人：林志远。

一笔，两笔，三笔。

密密麻麻，排了五年。

“爸，你看清楚。”晓兰的声音在抖，“三年了，妈走那年，弟弟在灵堂上提的。”

“他说爸一个人了，养老钱咱们五家摊，每家每月两千，统一打他卡上，他管着给爸。”

“我们四个，当场就答应了。”

“爸，你只收到八百？”

我站在原地，腿一阵一阵发软。

我想起那天。

我妻子的遗像还摆在灵堂上，志远红着眼睛，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得情真意切：

“妈不在了，我爸以后我管。”

“保证爸吃好喝好，不让爸受一点委屈。”

亲戚们都说，老林家这个儿子，仁义。

我当时还掉了眼泪，觉得这个儿子，懂事。

“爸！你睁眼看看！”晓兰把手机举到我面前，“三年，我们每人一年两万四，四个人，一年九万六！”

“你一年，就收到九千六！”

“剩下的钱呢？”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我不知道。”声音干得像砂纸，“我不知道你们给了钱。”

“志远不让我问，他说，姐姐们嫁出去了，不能做吸血的娘家人。”

“他每个月给我八百，我当你们从来没转过钱。”

晓兰转头，看着其他三个妹妹：

“你们呢？每个月都转了？”

晓梅点头：“转了。一号，一天没落过。”

晓玉咬牙：“我连备注都写着，爸养老钱。”

晓芸哭着：“我转了三年。一次都没断过。”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捡瓶子磨出老茧的手。

“我这三年，捡了三年废品。”

晓芸哇一声哭出来：“爸！我们还以为你吃香的喝辣的！”

晓玉红着眼睛，声音尖得发颤：

“我们每次打钱，都想着爸总算能享福了。爸在啃干馒头的时候，我们在想他享福！”

“爸在捡瓶子的时候，我们在想他享福！”

“爸，你捡废品的事，弟弟从来没跟我们提过一个字。他说你日子过得好着呢。”

“我们信了五年。”

我听见自己说，

“怪爸傻。”

晓梅哭出声：

“爸！你还替他说话！”

我攥着衣角，没应声。

我想起王叔说过的话：你该他们的，早还清了。

晓芸擦了一把泪：

“爸，你腰不好。蹲都蹲不下去，还去捡废品。你的腰还要不要了！”

“捡一天，能挣两块钱。”我小声说，“两块钱，够买两个馒头了。”

晓芸哭得更凶了。

晓梅一把抹掉眼泪，转身就要往外走：

“报警！现在就报！”

大女婿赶紧拉住她，压低声音：

“晓梅，大过节的，别闹太大。有话好好说，家丑不可外扬。”

晓梅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冷得像冰：

“我一年两万四给我爸，现在连我爸吃没吃上都不知道，你让我别闹？”

“我要是早知道，我早闹了！”

三女婿一句话没说，拉着两个孩子躲到院子里，点了根烟。

烟雾一团一团升起来，看不清他的脸。

二女婿站到晓兰身边，声音发沉：“这钱必须查清楚。不能不明不白。”

地上还摊着那条东星斑。

三百块的鱼，鳞片沾着灰。

豆腐碎成泥，蛋花汤泼了一地。

几个孩子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小外孙女扯着我的衣角，怯生生喊了一声：“外公。”

晓梅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爸，今天早上，我还逼你买那条鱼。”

“你捡了两个月的瓶子，攒的三百块。”

“我们四个，一年给你弟十万。你连条鱼，都买不起。”

晓兰咬了咬牙：“他还跟我们说，爸手里有钱，让我们别老惦记。”

“他两头骗。骗我们，也骗你。”

“爸，你为什么不早说？”晓兰的声音哽住了，“你早说一句，我们早发现了。”

我摇头：“志远说，你们嫁了人，日子都不容易。我不能拖累你们。”

“我寻思着，八百也是钱。总比没有强。”

晓梅一把抱住我，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爸！你傻不傻！”

我站在一地狼藉中间。

头一回，我没有弯腰去收拾。

晓兰扶住我的胳膊：“爸，你先坐。”

门就在这时开了。

林志远拎着两盒月饼，笑呵呵跨进来：

“哟，都到齐了？今年人齐，难得。”

他看见地上的鱼，看见四个姐姐通红的眼睛，看见我站在碎碗中间，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僵住了。

“这是咋了？”

晓兰刚要开口。

林志远抢先一步，嗓门比谁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