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达两个小时的脱敏治疗结束时，我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盛明枭终于松开了我的肩膀。

他拿纸巾擦了擦手，仿佛刚才触碰的是什么不洁的东西。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张桌子，抓起已经被调成静音的手机。

屏幕上有二十三个未接来电。

全部是我妈打来的。

我颤抖着手拨通了回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青折......”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伴随着嘈杂的背景音和尖锐的救护车鸣笛声。

“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紧紧攥着手机。

“你爸......你爸在工地上出事了。”

我妈在那头嚎啕大哭。

“脚手架塌了，他被压在下面......医院说要马上动手术，可是包工头跑了，我们交不起十万块的手术押金啊......”

我的脑袋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我爸工作的那个工地，是盛明枭名下的一处房地产项目。

“你们现在在哪个医院？”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市一院......青折，你快来，医生说再不交费就来不及了。”

我挂断电话，猛地转过身看向盛明枭。

“我爸出事了，在你的工地上。”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衣袖，“我要去医院，你现在借我十万块钱，就当是我预支的。”

盛明枭低头看着我抓着他的手，眉头微微皱起。

楚挽汀走过来，不动声色地将我的手从盛明枭的袖子上拉开。

“青折，你冷静一点。”楚挽汀声音轻柔，“工地上出点小意外是常有的事，你不要总是大惊小怪的。”

“明枭下午还要参加我诊所的开业剪彩仪式，很多媒体都在等着，他现在走不开。”

“我爸在抢救室等钱救命！”我一把推开楚挽汀，死死盯着盛明枭，“这是你公司的项目，出了安全事故你作为负责人不需要出面吗？”

盛明枭理了理被我抓皱的袖口。

“公司有专门的法务和赔偿部门去处理这些事。”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冷漠。

“青折，挽汀的诊所开业对她很重要，我答应过要陪她的。”

“你先自己打车去医院，钱的事情，等我忙完剪彩再让财务转给你。”

“等转账要走流程，我爸现在就要交押金！”我感到一阵绝望，“盛明枭，我只要十万块，你现在就转给我好不好？”

沈渡庭从旁边走过来，挡在盛明枭面前。

“祝青折，你争宠的把戏能不能换个新鲜的？”沈渡庭满脸厌恶地看着我，“今天挽汀开业，你非要编出这种晦气的事来触她的霉头？”“十万块钱，你那个穷鬼老爹一年都赚不到，他要是真死了，你拿赔偿金不是更赚？”

“你闭嘴！”我红着眼睛吼道。

盛明枭的脸色沉了下来。

“青折，你的教养呢？”他冷冷地看着我，“渡庭只是说句实话，你冲他发什么火？”

“我说了，等我忙完会让人处理。你现在马上打车去医院，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说完，他转过身，揽着楚挽汀的肩膀向外走去。

沈渡庭跟在他们身后，回头轻蔑地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将我彻底冻结。

我没有时间悲伤。

我冲出诊所，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市一院。

赶到急诊科时，抢救室的红灯已经熄灭。

我妈瘫坐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纸，整个人像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妈......”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我妈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眼泪。

“青折啊。”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爸没等到这笔钱。”

医生从抢救室里走出来，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疲惫的眼睛。

“家属节哀。”医生叹了口气，“患者脾脏破裂大出血，送来的时候如果能立刻进手术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我们医院有规定，没有家属签字和足额的押金，无法调用血库的备用血......”

我的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就因为那拖延的两个小时。

就因为楚挽汀挂断了我的电话。

就因为盛明枭急着去参加一个所谓的剪彩仪式，不肯立刻转给我那区区十万块钱。

我趴在地上，看着抢救室里被推出来的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我爸的脚上，还穿着那双我去年给他买的、已经磨平了底的劳保鞋。

“妈，对不起......”我抱住我妈僵硬的身体，想要汲取一点温度。

我妈没有推开我，她只是机械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青折，你爸在下面会冷的。”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我得去陪他，他一辈子都没一个人出过远门。”

我猛地抬起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妈突然剧烈地喘息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胸口，脸色迅速变成青紫。

“医生！医生！”我疯了一样大喊。

医生和护士重新冲了出来，将我妈抬上平车。

半个小时后。

那张薄薄的死亡证明上，又多了一个名字。

突发心肌梗塞。

短短几个小时，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两个亲人，变成了一地冰冷的骨灰。

我站在太平间的门口。

里面的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冻得我骨头都在发疼。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盛明枭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是悠扬的小提琴声和人们互相道贺的笑语。

“喂？”盛明枭的声音带着微醺的慵懒。

“那十万块钱，不用转了。”我听着自己平稳到可怕的声音。

“好。”盛明枭似乎并不意外，“我就说你是小题大做。你在医院守着吧，我晚上可能晚点回去。”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