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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魏鸣也皱了眉,盯着阎恒,又转回来看姜珏,像是在等她收回去。
可姜珏没看他们。
她把手从父亲背上收回来,站直了,直接对着阎恒开口:“我不是一时冲动。”
阎恒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接话。
他刚才那一眼落过来,就再没移开过,可脸色比方才更沉。村里人都知道他不好惹,平日里谁跟他说话都得掂量三分。眼下姜珏当众点他,他没立刻走,已经算是给了面子。
可他心里也明白,这事不对劲。
一个刚退婚的姑娘,转头指着他招赘,听着就像拿他当筏子。是赌气也好,是找个挡箭牌也罢,他都不想沾。
他冷着声开口:“姜姑娘,这话你收回去。”
姜珏看着他,没躲,也没急。
“我收不回去。”
阎恒眉心压得更低:“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就敢说这种话。”
“知道。”姜珏答得很快,“边关退下来的百户,腿上有旧伤,脾气硬,不爱说话,饭量大,村里人都嫌你不好相处。”
院里好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谁也没想到她把阎恒底细摸得这么清。
阎恒眼里也掠过一点意外,但很快压了下去。他手指在身侧轻轻收了收,没说话,显然不喜欢别人把他那点事翻出来。
姜珏却继续道:“可我还知道,真要遇上事,你不会躲。村里人嫌你冷,嫌你凶,可凶也有凶的用处。至少你不会像某些人,嘴上说得好听,转身就把人往沟里推。”
魏鸣脸色一白,手里的折扇差点捏断。
阎恒听着这话,没接,沉着脸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他离院门本来就不远,这一动,围观的人都往后缩了缩。没人敢挡他。
姜珏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不是没被人挑中过。只是像她这样,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他和魏鸣摆在一起比的,头一回。可他越是沉默,姜珏心里越笃定,这人不是不在意,是在算这事值不值。
她最不怕的,就是跟会算的人说实话。
“我没拿你当工具。”姜珏声音放平了些,“今天这事,是我先开口,不是别人逼我。魏家退婚,我认了。可我也得给自己留条活路。”
阎恒抬眼,看向她。
姜珏接着说:“你觉得我是在赌气,我不怪你。换谁听见都得这么想。可你想想,眼下这天,还是热的,地已经开始发干了。井里的水能撑多久,谁心里都没底。再过两个月,粮价要涨,草根都得抢着挖。真到了那时候,虚名值几个钱。”
这话一出,边上几个婆子互相看了看,脸色都有点变。
村里人最怕听这个。前些日子田边的泥土就已经开始发硬,谁都不是瞎子,只是没人愿意明着说。姜珏一提,几个人心里都打起鼓来。
姜守义也怔了怔。他只当女儿在撑场面,没想到她说的竟然是这个。
姜珏没停,继续往下说:“我家有院子,有三亩薄田,屋后还有半亩菜地。你有力气,有身手,真要肯搭把手,咱们至少能把今年撑过去。可你要是跟着那些看热闹的人一样,只盯着脸面,那就当我没说。”
阎恒站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他是常年在边关混的人,见过饿死人,也见过为了半袋粮食翻脸的。姜珏说这些,不像吓人,倒像真看见了后头的日子。
可正因为她说得太实在,他反倒更不信。
“你一个娇养大的姑娘。”阎恒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知道什么叫过苦日子吗。”
姜珏心里微微一紧。
这句话,别人听着像问话,她听着却像试探。
她想起前世逃荒那几年,想起干裂的嘴唇,想起半夜围着火堆抢一口吃的,想起为了活命,什么都得算着用。那些日子,她没熬过来,可也不是白熬的。
“知道。”她说,“比你想的多。”
阎恒看着她。
姜珏没急着解释,只转头扫了眼院外那一圈人,慢慢道:“我爹病着,家里要有人撑。魏鸣这种,今天能退婚,明天就能为了别的东西再把人扔一回。我不想再挑一个这样的。你不一样。你要是不愿意,我不逼你。你要是觉得丢人,那今天这话就当没听见。可我把实话摆这儿,至少我没骗你。”
魏母听得直皱眉,想插嘴,又被姜珏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那眼神不凶,可冷得很,像是在说,别急着凑上来,你们那点心思我都看明白了。
阎恒的手在袖下慢慢收紧。
他当然知道这姑娘不是好糊弄的。刚才她顶着一院子人把魏家的话全拆开了,连退路都不给自己留。这样的人,心里若没算过,绝不敢站出来说招赘。
可他更清楚,自己不是别人眼里的好归处。
他腿上这伤,阴雨天就疼。平日里饭量大,干起活又不比年轻汉子差多少。真娶了人,不一定是护人,没准还得拖累人。再说,他这些年一个人惯了,没人管,没人盯,也省得麻烦。
他原本想直接回绝。
可姜珏刚才那几句话,又像把他往后推了半步,让他没法只凭一句“不行”就打发过去。
她说得对,这年头,虚名顶不了饿。
阎恒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眼问:“你真想好了?”
姜珏点头:“想好了。”
“不是气话。”
“不是。”
“也不是拿我挡魏家。”
姜珏看着他,没半点躲闪:“我若只是拿你挡一挡,没必要当着这么多人开口。阎恒,我要的是能一起把日子过下去的人,不是个摆设。”
院里的人都吸了口气。
“我不让你白进门。”她继续道,“家里地,你来管也行。院里活,我能做。粮种、菜地、药材,我有法子弄。真到了旱年,谁能先熬住,谁就先活。你有力气,我有脑子,绑一块儿,不比你一个人硬撑强?”
阎恒盯着她,喉结轻轻一动。
他不是没想过成家,只是这些年见得太多。村里人成亲,图的不是人,是能不能下地,能不能生娃,能不能少添麻烦。像姜珏这样,开口就把“活路”挂在前头的,反倒少见。
他眼角余光扫过姜守义。
那老汉还在咳,脸白得厉害,手却死死攥着椅沿,显然也在等他的态度。
院外风忽然卷过来一阵,带着点土腥味。
阎恒抬头看了眼天。
天边确实压着点灰,像是要变了。
他再看向姜珏时,神色还是冷,眼神却没有一开始那么硬了。
“这事。”他慢慢开口,“不能你一句话就定了。”
姜珏心头一稳,知道这就是松口了。
她没催,只顺着他说:“那你要怎么定。”
阎恒没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落到她身后那间屋子,最后才收回来。
“先把话说完。”他说,“别急着把自己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