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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晏清哥你站左边一点,对,再往后退半步。"
楚子衿一边指挥,手自然地搭在萧若华肩上调整站位。
摄影师举起相机试光,楚子衿微微侧头靠在萧若华旁边,弧度精准得像排练过。
姐姐站在他另一侧,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他头顶,表情比对着我时柔和十倍。
我站在最左边,离他们三个有大半个身位的距离。
"来,看镜头。"摄影师说。
快门按下。
摄影师看了看回放,皱了下眉。
"最左边那位......能不能再靠近一点?画面有点散。"
"晏清哥你挪过来嘛。"楚子衿伸出手,像是要拉我。
手伸到一半收回去了。
"哎呀,我怕挡住若华的镜头。"
萧若华低头帮他理了理被风吹歪的帽子。
我往中间挪了半步。
拍了二十多分钟,摄影师喊休息,把相机递给我们看预览图。
三十张照片,我扫了一遍。
每张构图的视觉重心都是楚子衿。
他笑得阳光,站得准,眼神永远在萧若华和姐姐之间流转,像一朵被两棵树同时遮荫的花。
有一张四人合影里,我的表情很木,眼神空落落的,跟旁边三个人的温度完全不同。
像P上去的。
"晏清哥不太上镜诶。"楚子衿凑过来看,语气惋惜,"可能是颜色太深了,显得脸色暗。"
是他让我穿深色的。
"早知道让你穿亮一点。"他叹了口气,"下次我帮你搭。"
没有下次了。
"还有一件事,"摄影师整理器材时说,"最后拍几张分组的吧,双人照比较好构图。"
楚子衿立刻拉过萧若华。
"我和若华先来。"
他从包里掏出那枚硬币——掰成两半的纪念币,一人拿一半,在镜头前拼到一起。
摄影师啧了一声:"这个有故事感,好看。"
我站在旁边看。
萧若华拿着那半枚硬币,笑得很轻很淡。
是她面对楚子衿时才有的表情。
松弛的,不设防的,像回到了某个她最舒服的时间节点。
我不在那个节点里。
拍完双人照,楚子衿冲我招手:"晏清哥,你和若华也拍一张。"
我走过去,站在萧若华旁边。
她的手搭在我肩上,轻飘飘的,没有力度。
"笑一个?"摄影师说。
快门响了。
萧若华的手立刻放下来。
全程没有看我。
下午去攀岩馆,楚子衿换了身运动装,身形矫健,蹦蹦跳跳地冲在前面。
"灵均姐,这面墙难度最高,你敢不敢?"
姐姐挽袖子:"有什么不敢的。"
"若华你也来!"
"好。"
三个人冲上攀岩墙,笑声震得整个馆子都听得见。
我坐在休息区,帮她们看包。
楚子衿的包,萧若华的外套,姐姐的手机。
看包。
这是我在这个四人组里最固定的角色。
楚子衿爬到一半,惊呼了一声。
"啊——灵均姐我脚滑了!"
姐姐一个箭步蹿到旁边保护位,萧若华从另一侧伸手托住他后腰。
两个女人同时护着一个男孩,画面定格。
他惊魂未定地靠在萧若华肩头,喘着气。
"好吓人。"
"没事了,"萧若华拍他后背,"我接着你呢。"
姐姐也松了口气:"子衿你别逞强,下来吧。"
楚子衿这才注意到我的方向,声音带了点委屈。
"晏清哥你怎么不上来玩?"
"我看着就好。"
"你别老坐那儿嘛,多没意思。"
他的嘴角挂着安全网落地后的余悸和被保护的甜蜜,跟我说着"你也来"的话,眼睛里却是"你来了也没人接你"的笃定。
我把他的包的拉链拉好。
晚上散场,四个人站在攀岩馆门口。
"今天挺开心的,"楚子衿伸了个懒腰,"好久没这么放松了。"
姐姐看了我一眼:"晏清你今天怎么一直坐着?"
"没什么,不想爬。"
"你从小体育就差,也是。"
萧若华掏出车钥匙:"走吧,我送你们。"
"先送子衿。"姐姐说。
"当然。"
当然。
我上了后座。
车开出停车场,楚子衿突然转过头看我,语气认真。
"晏清哥,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真的?我总觉得你今天特别安静。"
"我一直都这样。"
"才不是,晏清哥以前话很多的,特别爱笑。"
他说的是实话。
我以前确实话多。
后来发现说什么都没人听,就不说了。
"晏清哥要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你直说,我改。"
他声音温和极了,像一片掉进水里的棉花。
你挑不出错。
他每一句话都在体贴的范畴内,每一个动作都有退路。
如果我说"你靠萧若华太近了",他会说"我们从小就这样"。
如果我说"你抢了我的位置",他会说"晏清哥我不是故意的"。
而萧若华和姐姐会看着我,表情统一地写着四个字——小题大做。
所以我不说。
"你很好,"我说,"是我最近状态不太对。"
"那你要不要找若华好好聊聊?她很担心你的。"
"嗯。"
车到楚子衿家楼下,他下车前回头冲萧若华笑了一下。
"若华,明天那个展你还去吗?"
"去。"
"那我在门口等你。"
"好。"
他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敲了敲后座的车窗。
我降下窗。
他弯腰凑近我,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
"晏清哥,若华对你真的很好了。你要是不懂珍惜,会有别人替你珍惜的。"
笑容还挂着。
眼底是冬天的温度。
他直起身,冲前排挥了挥手:"拜拜,晚安。"
窗升起来。
萧若华从后视镜看我:"他跟你说什么?"
"说晚安。"
"子衿就是贴心。"
车重新上路。
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退后去。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后天凌晨两点的飞机。
还有二十六个小时。
萧若华在前面哼着歌,是楚子衿在攀岩馆放的那首。
我把脸转向车窗。
玻璃上倒映着一个轮廓模糊的人,没有表情。
到我家楼下,萧若华没有熄火。
"上去吧,明天我陪子衿看展,可能没空。后天呢......后天我看看。"
"后天不用了。"
"怎么?"
"我后天有事。"
"什么事?"
我拉开车门,站到路边,弯腰看着驾驶座上的她。
路灯打在她脸上,轮廓好看,眼睛里映着前方的红绿灯。
她在等绿灯。
也在等我回答。
但我什么都没说。
"晚安。"
关上车门。
她按了一声喇叭算回应,车拐出巷口,消失了。
上楼,开门。
两个行李箱立在玄关,拉杆已经竖起来了。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护照、签证、入职文件。
从钥匙扣上拧下这间公寓的钥匙,放在鞋柜上。
旁边放了一张便签。
想了很久,写了一行字。
"钥匙在鞋柜上。花记得浇。"
没有署名。
没有解释。
凌晨一点,网约车到了楼下。
司机帮我搬行李,打开后备箱。
"这么多东西,出远门啊?"
"嗯。"
"去哪儿?"
"很远的地方。"
车驶上空荡荡的高架。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灯火。
手机亮了。
小群里,楚子衿发了一段语音,凌晨一点十二分。
"明天看展完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呀?四个人,老地方。晏清哥你来吗?"
姐姐秒回:来。
萧若华秒回:好。
凌晨一点,他们三个人都醒着,在群里聊天。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没回。
因为我不回也很正常。
这个群里,我的沉默早就是一种默认状态了。
车进了机场出发层。
航站楼灯火通明,像白昼一样。
我拉着行李箱走进值机柜台。
"航班号八九二,经哥本哈根转雷克雅未克。"
地勤扫了护照,打印登机牌。
"尚先生,靠窗还是靠过道?"
"靠窗。"
我想看看一万米高空的云。
想看看离开以后,天是什么颜色的。
安检,候机,登机口。
广播在报航班号,身边全是陌生人。
凌晨两点零五分,机舱门关闭。
我关了手机。
起飞的那一刻,推背感压在胸口,城市的灯火在舷窗外碎成一片。
邻座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看我一直盯着窗外,拍了拍我的手。
"小伙子,第一次出远门?"
"嗯。"
"想家了回来就是。"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不知道,我走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我在离开。
也不会有人发现。
至少今天不会。
关了阅读灯,闭上眼。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我在黑暗中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怕黑。
但这一次,没有人需要我假装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