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了留了，最大一块。"

萧若华指了指盘子。

角落位置，一块没有任何裱花装饰的蛋糕底，奶油刮得干干净净，只剩光秃秃的戚风胚。

楚子衿碟子里那块，糖霜玫瑰完整地立着，旁边还多了一颗手工巧克力。

我坐下来，拿叉子切了一口。

没味道。

"好吃吗？"楚子衿托着腮看我。

"好吃。"

"真的吗？那块底胚其实有点干，我本来想扔掉的。"

他说完挠了挠头，一副失言的样子。

"啊，晏清哥别介意，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我不挑。"

姐姐拿纸巾擦手，随口接了一句："晏清从小就不挑，给什么吃什么。"

她这话说得自然，像在夸我。

可我记得小时候。

家里来客人，妈妈做了红烧排骨，姐姐先夹了三块最大的。

我伸筷子去夹，妈妈拍了一下："让你姐先吃，她每天训练量大需要营养。"

后来姐姐一直在长身体，训练量也一直很大。

从小学长到大学毕业。

我一直在等那句"晏清你也吃"。

等到现在。

"对了，"萧若华放下手机，"下周六我约了摄影师拍一组照片，咱们四个一起。"

"什么照片？"我问。

"我和子衿说好了，拍一套复古胶片风。子衿选的影棚，光线特别好。"

楚子衿接话："我提前去踩过点了，场地是暖调的，特别适合拍氛围感的小组照。"

"四个人的？"

萧若华点头："对，你和你姐，我和子衿。"

她说"我和子衿"的时候，语序那么自然，像一个固定搭配。

我和你姐。我和子衿。

两组人。

我和姐姐是血缘捆绑。

她和楚子衿是自愿并列。

"到时候你穿那件藏青色的大衣就行，"楚子衿看着我，"别穿太亮的颜色，容易抢画面。"

"什么意思？"

"就是......整体调性统一嘛。若华穿深灰，灵均姐穿黑色，我穿浅灰。晏清哥穿藏青刚好做背景过渡色。"

背景过渡色。

"好。"

回家的路上，萧若华开车，我坐副驾驶。

难得的。

通常这个位置是楚子衿的，今晚他姐姐来接他，没搭我们的车。

"今天玩得开心吗？"她问。

"开心。"

"你今天话好少。"

"有点累。"

"最近公司忙？"

"嗯。"

红灯。她扭头看我。

"晏清，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心跳快了一拍。

"没有。"

"真没有？"

"你觉得我会有什么心事？"

她想了想。

"是不是嫌我最近陪你少了？下周我请一天假，带你去吃那家你喜欢的......呃，哪家来着？"

"徽菜馆。"

"对，徽菜馆。"

"那家半年前就关了。"

她愣了一下。

"那换一家。你想吃什么？"

"都行。"

"别都行，你说一个。"

"真的都行。"

绿灯了。她踩油门。

"那我问问子衿有没有推荐的，他吃的多，比较了解哪家好。"

连选一家餐厅都要问楚子衿。

"好。"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车。

她摇下车窗。

"上去早点睡，明天我可能要加班，晚上不过来了。"

"行。"

"后天呢？后天看情况。"

"好。"

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冲我笑了一下。

"晚安。"

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单元门前，低头翻手机。

找出一张照片。

恋爱第一年，萧若华给我拍的。

海边大排档，我笑着举起一瓶啤酒，背景是落日。

那天她说："尚晏清你笑起来真好看，我要拍一百张存起来。"

后来她拍够一百张了吗？

我翻了翻相册。

她给我拍的照片，定格在第二年。

总共二十三张。

有四张拍糊了。

我又翻了翻她朋友圈。

上个月发了九张图，六张有楚子衿。

有一条动态是四个人聚餐的，文案写着"老友记"。

九宫格，楚子衿占了四格，姐姐两格，食物两格。

我在第六张的背景里，半个后脑勺，模糊的。

我退出朋友圈，打开备忘录。

上面有一份清单，是我三个月前开始记的。

标题是"不被需要的证据"。

第一条：5月12日，我生日，萧若华送了一束满天星，卡片上写"生日快乐"，没署名。后来在楚子衿朋友圈看到，同一天，她送了楚子衿一束洋桔梗，卡片上手写了四行字。

第二条：6月3日，姐姐搬家，我主动去帮忙，到了发现楚子衿已经在了。姐姐说"不用你来了，子衿够了"。

第三条：7月19日，公司体检查出甲状腺结节，我打电话给萧若华，说到一半她那边传来楚子衿的声音。她说"先挂了子衿找我有事，你那个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后来我自己去复查，结节四级，做了穿刺。

没告诉任何人。

穿刺报告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旁边一个陌生大叔递给我纸巾。

良性。

我给萧若华发消息：今天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事。

她回了一个没问题的表情包。

清单已经记了三十七条。

从第一条到第三十七条，我一条一条地说服自己：是我太敏感。

到第三十八条，我没有写了。

因为第三十八条是人事主管的邮件。

那天我站在公司天台上，手机同时收到两条消息。

一条是猎头转来的冰岛录用通知。

一条是小群里楚子衿发的语音，三个人在商量周末去露营，没人@我。

风很大，我看了很久那两条消息。

然后回了猎头：请安排面试。

上楼，开门，换鞋。

冰箱上贴着萧若华去年送的磁贴，一块冰岛极光的图案。

她说这是机场随手买的，不值钱。

也许冰岛在叫我。

我把那块磁贴揭下来，放进了行李箱的侧袋里。

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