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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灵石惊变
测灵台上,寂静如死。
测灵石碑暗了。
整块石面沉如墨底,连边角纹路都吞没在浓黑里。
天语长老捻髯的手僵在颌下,指节泛白。
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那块石头,也盯着我。
我的掌心贴在碑面上,感觉到一股极细的温热从石心深处泛起,像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被惊醒了,探头碰了碰我的灵根,又倏地缩了回去。
碑面依旧暗着。
"什么意思?"
"灵石坏了?"
"病秧子能有什么灵根。"
议论声像水漫过堤坝。
段云浪站在落选人群里,脸上的灰败一扫而空,嘴角咧开了。
"果然废物。"他压着嗓子,偏头对冷月璃笑道,"测灵石都懒得赏他一点光。璃儿,我说什么来着?白白耽误工夫。"
冷月璃没笑。
她站在新晋弟子第一排,眉头微蹙,盯着台子上那个拄木杖的背影。
石是暗的。可她分明看见碑心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极快,一闪而没,像深水里翻过的一片银鳞。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
然后天语长老站起来了。
几十年了,测灵堂的蒲团上坐过三任长老,没有一个在测灵中途起身。他走到碑前,俯身看了很久,忽然伸出食指,在碑面正中轻轻一叩。
"咚。"
一声闷响,裂开一道细纹。
台下有人倒吸冷气。
我下意识想抽回手,天语长老却按住我手腕:"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入我一人之耳。
"你什么灵根?"
"上上品。"
"我知道。"他的目光从碑面移到我脸上,"我问的是——前世。"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落下来,砸在我胸口却重逾千钧。我攥紧了木杖,指节咯吱作响。
天语长老看了我两息,松开手,直起身,面朝台下。
"灵石未坏。"
四个字像四根铁钉,把全场的喧嚣死死钉在原地。
"那为何不亮?"有人不甘心地追问。
天语长老沉默片刻。
"它不敢。"
台下轰然炸开。
"不敢?!"
"长老,灵石还有不敢的?!"
冷月璃的眉皱得更紧,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绊。
段云浪的笑冻在脸上:"不敢......是什么意思?"
天语长老没有回答。
他转向我,语气温和了几分:"名姓?"
"江月白。"
"江月白。"他重复一遍,点了点头,"头三个月不要运功,每日来我洞府饮一盏灵茶。"
——当众说的。所有人都听得懂,这个拄木杖的病秧子,被天语长老亲收录为入室弟子。
"长老!"段云浪的声音刺出来,"他连灵石都没亮,凭什么?"
天语长老眼皮未抬。
"你什么品阶?"
"......下下品。"
"那你凭什么——教训一个上上品?"
全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上上品。天语长老亲口认证的上上品。方才那些窃笑过"病秧子"的人,此刻面如土色。
冷月璃的脸色也在那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山路上的那句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那个人看起来好像一条狗耶。"
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她舌尖上。她抿了抿嘴唇,喉咙发干,忽然不想看身边的段云浪。
天语长老重新坐下,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
"上上品灵根者,可举荐一名落选弟子为杂役。江月白,你举荐何人?"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段云浪猛地抬头,嘴唇无声翕动:选我。
这是看到我比冷月璃强,想跳槽吗?
我嘴角忍不住扯起一丝讥讽的弧度,温和地笑了笑。
“怎么,段兄对月璃仙子不满意?”
冷月璃的瞬间拉了下来,段云浪慌忙赌咒发誓地解释。
见利忘义,喜新厌旧,也不怎么吗!
前一世怎会被这样的人占了便宜呢?
唉!
我拄着木杖,从台子这头走到那头。
目光扫过第一排,没有停留。
第二排,第三排,直到最后一排——一个灰扑扑的少年正蹲在人群末尾,把几件破衣裳叠进漏底的包袱里。
测灵时我远远看过他一眼,碑面亮了一瞬即灭,下中品,擦边落选。
他大概是全场唯一没有抬头的人。
因为他已经放弃了。
"他。"
所有人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灰扑扑的少年猛地抬头,错愕地张大嘴,手里的破衣裳滑落在地。
"我?"
"你叫什么?"
"孙、孙二狗......"
"孙二狗。"我拍拍他肩膀,"从今天起,你叫孙望山。望山而行的望。好好修,能飞。"
他嘴唇哆嗦着,眼泪扑簌掉下来,扑通跪下——我没让他跪实,拄着木杖走过去,一把将他捞了起来。
"别跪。走,我领你去领弟子服。"
我转身时,目光从冷月璃和段云浪中间穿过去。
冷月璃站在队列里,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要出口。
我没有看她的眼睛。
我从她面前走过去,一步未停。
走出七八步,孙望山小跑着跟上来,压低声音:"师兄,那个白衣姐姐......一直在看您。"
"看吧。"
"不收她银子。"
孙望山一愣,笑了。
我没有笑。
山风从东面吹来,池畔白莲的香气扑面。我走过那池白莲时,连侧脸都没有偏。
当夜。
冷月璃又一次从噩梦中尖叫着坐起。
铜镜。干枯的脸。灰白的头发。塌陷的皮肉。她伸手去摸,触到的是粗糙如树皮的褶皱。
"我不要做白头老太太——!"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面上。
她满额冷汗,大口喘息,指尖哆嗦着摸上自己的脸——光滑的,温热的,年轻的。
梦,还是那个梦。
她翻身下榻,走到窗边。东边那座洞府的灯还亮着,不刺眼,却稳定,像有人坐在灯下安静地做着什么。
她盯着那点灯火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白天那个背影从她面前经过时,她闻到的一缕气息。极淡的,像旧伤未愈,像心口渗血。
她关上了窗。
可那缕气味,似乎还留在鼻尖。
东边洞府。
我坐在灯下,竹简摊开,墨迹未干:
"再世为人。第十九日。"
我放下笔,望着窗外。远处白莲池在月色里泛着幽幽银光,风过莲叶簌簌低响。
翻过一页竹简,我在空白处落下十个字。
"红线不轻缚,真心不轻许。"
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中,心口那个窟窿还在。隐隐的,一抽一抽地疼。
但比前世轻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