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签押房。

谢铮未归。

他面前摊着两份卷宗。一份是慈安寺无名尸案的勘查记录，另一份，则是刚从兵部调出的、三年前青条石采买的全部文书副本。

烛火通明，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陈风已派人回报了沈府的情况，秦太医的诊断，以及“鬼枯藤”与“鹤顶红”的发现。

谢铮："果然。"

谢铮指尖轻叩桌面，

谢铮："慢性毒，引子激发。手段隐秘，心肠歹毒。"

他翻开慈安寺案的卷宗，目光落在“死者后颈针孔”的描述上。秦太医验过沈清羽的药渣后，曾私下对他说：鬼枯藤与鹤顶红混合后的毒素，若以银针淬炼，刺入后颈风府穴，可令人片刻毙命，表面却只显急症之象——与慈安寺死者症状，有异曲同工之妙。

同一种毒，两种用法。一种慢杀稚子，一种瞬毙成人。

这幕后之人，不仅心思缜密，且对用毒一道，极为精通。

他的目光移向兵部文书。厚厚一沓账册副本，记载着当年采买青条石的每一笔款项，经手人，验收人。其中一页，有沈砚的朱批：“石质松散，不堪筑城，驳回。”

而在这行批注下方，有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私章印迹——不是沈砚的，也不是当时兵部任何一位主事的。

谢铮取过一枚放大水晶，凑近细看。

印迹模糊，但依稀可辨是两个字。第一个字似乎是“崇”，第二个字......像“礼”，又像“文”。

李崇礼。

他指节微微收紧。

若这私章真是李崇礼的，那便意味着，这批被驳回的劣石文书，曾经过李崇礼之手，甚至可能......他试图施加影响，让这批石头过关。

而沈砚驳回了。

之后不久，沈砚“病故”，案子不了了之。李崇礼的皇商地位，反而更稳固了。

逻辑似乎通了。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证据。一个私章印迹，太容易被否认。他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比如，那个失踪的书吏周柏，究竟知道什么？他的死，又与谁有关？

还有......谢钧。

谢铮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今日寿宴上，谢钧温柔含笑看着沈清晏的模样。那般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要动容。

可若这一切都是戏呢？

若谢钧接近沈清晏，并非因为旧约或情意，而是为了更方便地监视沈家遗孤，控制沈清羽，甚至......在必要时，让沈家最后一点血脉也彻底消失？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寒。

他睁开眼，看向桌角那枚青玉镇纸——那是父亲谢凛的遗物。父亲临终前紧握他的手，断续吐出的“慎......二......”，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慎查二房”？还是“慎防二皇子”？

抑或......两者皆有？谢铮按揉着太阳穴，微微蹙眉。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子时。

谢铮起身，走到窗边。夜空漆黑如墨，无星无月。远处依稀可见沈府的方向，只有西跨院还亮着一点微光，像黑夜中孤独的萤火。

他想起黄昏时在谢府后园，沈清晏那双含泪却强忍不落的眼睛，那句“我从三年前，就已经在炼狱里了”。

或许，他该换一种方式。

不仅仅是查案。

更要......护住那点萤火。

哪怕这意味著，要与家族潜藏的阴影为敌，要揭开一些他或许并不想面对的真相。

谢铮："陈风。"

他对着黑暗低唤。

陈风："属下在。"

阴影中，护卫应声。

谢铮："加派人手，暗中守着沈府。尤其是疏月院，一只苍蝇也不许随便进出。"

谢铮声音低沉，

谢铮："再查两件事：第一，回春堂林大夫近日与何人接触过，药方经谁之手。第二，查我二弟谢钧，最近半年的行踪，特别是与李崇礼、林侍郎两家的往来。"

陈风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陈风："大人，二公子他......"

陈风："查。"

谢铮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谢铮："记住，我要的不是猜测，是证据。"

陈风："是。"

脚步声远去。

签押房里重归寂静。谢铮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久久未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场雨，或许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