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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暴君的金丝雀
那一夜之后,燕无羁变了。
不是变得温柔,他依然冷着一张脸,依然动不动就杀人,依然在朝堂上把大臣们骂得狗血淋头。但苏妉能感觉到,他在她面前的那层壳,裂开了一条缝。
他开始在批折子的时候允许她坐在旁边看书。
开始在她说话的时候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开始在入睡前,主动握住她的手。
这些细小的变化,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但苏妉知道,对于一个"绝对掌控"执念的人来说,每一个"主动靠近"的姿态,都是在跟自己本能地对抗。
他在努力信任她。
但苏妉没想到的是,赵贵人的告密,比她预想中更快地引发了连锁反应。
第三天早上,赵贵人被贬为答应。
消息来得突然。苏妉正在临华殿用早膳,春桃冲进来,气喘吁吁地说。
宫女春桃:"娘娘!赵贵人......不,赵答应被贬了!"
苏妉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苏妉:"什么时候的事?"
宫女春桃:"今天一早,陛下降旨,说她以下犯上、不敬妃嫔,从贵人贬为答应,禁足长春宫三个月!"
苏妉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苏妉:"系统,燕无羁这是什么意思?"
苏妉:"赵贵人刚给他送了李相国的证据,他转头就把人家贬了?"
系统:"【正在分析......分析完成。】"
系统:"【根据燕无羁的行为模式,这很可能是他的一贯作风。】"
系统:"【对任何参与朝政的人保持警惕。】"
系统:"【赵贵人虽然送来了证据,但她的行为本质上是"干政",这是燕无羁不能容忍的。】"
苏妉:"所以他对赵贵人示好,是为了拿到证据。"
苏妉:"拿到之后,就把她踹开了?"
系统:"【可以这样理解。】"
系统:"【在燕无羁的价值体系里,赵贵人送来证据,不是"忠诚"的表现,而是"投机"的表现。】"
系统:"【他不需要一个会投机、会告密、会背叛自己父亲的女人。】"
系统:"【这样的人,今天可以背叛父亲,明天就可以背叛他。】"
苏妉沉默了片刻。
苏妉:"系统,你说得对。"
苏妉:"他对赵贵人的处理,确实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苏妉:"但有一点我想不通,既然他不需要赵贵人,那他要赵侍郎的证据做什么?"
系统:"【赵侍郎的证据是用来对付李相国的。】"
系统:"【赵贵人只是一个载体,证据送到了,载体就没有用了。】"
苏妉:"所以他是在利用赵贵人。"
系统:"【是的。】"
系统:"【就像赵贵人利用他父亲一样,他也在利用赵贵人。】"
系统:"【这宫里,所有人都互为棋子。】"
苏妉的心里忽然有些发凉。
她之前利用赵贵人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赵贵人蠢,赵侍郎怕,李相国是敌人,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
但现在她看到燕无羁用同样冷酷的方式处理赵贵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燕无羁的世界里,任何人都是可以被"用完就扔"的。
包括她吗?
苏妉:"系统。"
声音里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苏妉:"如果有一天,我对他没有用了......他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系统:"【宿主,您对燕无羁的价值,和他对别人的价值不一样。】"
苏妉:"哪里不一样?"
系统:"【他对别人的价值是"工具价值"能用则用,用完即弃。】"
系统:"【但您对他的价值是"情感价值"他不从您这里得到任何实际的利益,但他获得了安全感、信任感、以及活下去的欲望。】"
系统:"【工具可以替换,情感不可替代。】"
"苏妉:"可是,如果有一天他发现我的情感价值是假的呢?"
系统没有回答。
苏妉等了很久,系统终于说了一句话——那是一句她从未听系统说过的话。
系统:"【宿主,您的心跳在加速。】"
苏妉愣了一下。
然后她苦笑了一声。
苏妉:"是啊,我在紧张。"
苏妉:"我在害怕。"
苏妉:"怕他发现我是假的。"
苏妉:"怕他把我......用完了就扔。"
苏妉:"怕他真的会像赵贵人一样,说翻脸就翻脸。"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已经凉透的茶,让那股苦涩的味道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苏妉:"系统,我好像......越来越不职业了。"
系统:"【宿主,这只是正常的职业倦怠。】"
系统:"【建议您休息一个任务周期.....】"
苏妉:"别安慰我了。"
苏妉放下茶盏,站起身。
苏妉:"我没时间休息。"
苏妉:"李相国的事还没有解决,太后的事还没有搞清楚,燕无羁的执念还没有消散。"
苏妉:"我休息了,谁来接手?"
系统:"【您可以申请队友支援......】"
苏妉:"不用。"
苏妉走到门口,推开门,看着外面的天空。
苏妉:"我一个人能行。"
苏妉:"我是S级任务者。"
苏妉:"我从没失败过。"
苏妉:"这次也不会。"
但有些事,不是"不会失败"就能避免的。
当天下午,苏妉接到了燕无羁的口谕,让她去乾清宫。
她到的时候,御书房里除了燕无羁,还有一个她没想到的人。
李相国。
他六十岁上下,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明得像鹰。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官袍,站在龙案前面,姿态恭谨,但脊背挺得笔直。
苏妉进去的时候,李相国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但苏妉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笑意。
不对,不是笑意,是得意。
苏妉:"系统,李相国为什么在这里?"
系统:"【根据御书房外的监测,李相国在一个时辰前被燕无羁召入宫中。】"
系统:"【随他同来的,还有一件东西一份密函。推测密函内容是针对您的。】"
苏妉的心猛地一沉。
针对她?
李相国手里有什么东西能针对她?
燕无羁坐在龙案后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看了一眼苏妉,然后对李相国说。
燕无羁:"李相国,你刚才说,你手里有一份关于苏美人的证据?"
李相国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李相国:"回陛下,老臣确实有一份证据。"
李相国:"但老臣不敢轻易拿出来,因为....."
燕无羁:"因为什么?"
李相国:"因为这份证据,事关重大,涉及到前御史中丞苏远道的通敌案。"
李相国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封泛黄的信,双手呈上。
李相国:"这是老臣近日无意中翻到的旧档。"
李相国:"据信上所述,苏远道当年通敌,并非一人所为。"
李相国:"他的女儿,即苏美人,也参与其中。"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妉的瞳孔猛地缩紧。
苏远道的女儿参与通敌?
这是赤裸裸的诬陷。
但诬陷的时机太刁钻了。就在赵贵人送来了李相国的证据之后,李相国反手就来了一招釜底抽薪:你查我?好,我先把你的女人拉下水。
李相国:"陛下。"
李相国继续说。
李相国:"老臣不敢妄言。"
李相国:"这封信是否属实,还需查证。"
李相国:"但老臣身为朝廷命官,既然发现了疑点,就不能不上报。"
燕无羁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封信,展开,扫了一眼,然后放下。
燕无羁:"苏妉。"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相国:"你有什么要说的?"
苏妉看着他。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应对方式。否认、哭诉、反咬李相国一口、声称那是伪造的。
但她选择了最危险的一种。
苏妉:"陛下,臣妾无话可说。"
李相国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燕无羁:"那就是承认了?"
他慢悠悠地说。
苏妉:"不。"
苏妉直视着燕无羁的眼睛。
苏妉:"臣妾无话可说,是因为臣妾知道,这封信是假的。"
苏妉:"但臣妾拿不出证据证明它是假的,所以臣妾说了也没有用。"
李相国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苏妉会这么直接。
李相国:"假?""
他哼了一声。
李相国:"苏美人,你说是假就是假?"
苏妉:"李相国说真就是真?"
苏妉反唇相讥。
苏妉:"一封泛黄的信,一句'无意中发现',就能定一个妃嫔的罪?"
苏妉:"李相国,您这证据,也未免太'无意'了。"
李相国的脸色变了一下。
燕无羁:"够了。"
燕无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燕无羁:"苏妉,你留在乾清宫,不许出去。"
燕无羁:"李相国,你回去,等朕查证之后再说。"
李相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燕无羁的脸色,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苏妉和燕无羁两个人。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苏妉站在龙案前面,燕无羁坐在龙案后面,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燕无羁:"苏妉。"
燕无羁开口了,声音沙哑。
苏妉:"臣妾在。"
燕无羁:"你告诉朕,那封信是不是真的。"
苏妉:"不是。"
燕无羁:"你怎么证明?"
苏妉:"臣妾无法证明。"
苏妉看着他。
苏妉:"但臣妾可以告诉陛下一件事,如果臣妾真的参与了通敌,臣妾就不会入宫。"
苏妉:"一个通敌叛国的女人,最应该做的事是隐姓埋名、远走高飞,而不是跑到皇帝身边,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燕无羁沉默地看着她。
他知道她说得对。
但她的话再对,在"证据"面前,也只是一面之词。
燕无羁:"苏妉,朕需要时间查证。"
燕无羁:"在这之前......"
他顿了一下。
燕无羁:"你暂时不能回临华殿。"
苏妉的心往下沉了沉。
燕无羁:"朕会让人送你去冷宫。"
燕无羁:"不是贬你,不是废你,只是暂时。"
燕无羁:"等朕查清楚了,朕会亲自接你回来。"
苏妉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不舍,有愧疚,有愤怒。对李相国的愤怒,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
苏妉:"好。"
燕无羁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求他不要把她送走。
但她只是平静地说了一个"好"字。
燕无羁:"苏妉......"
苏妉:"臣妾知道陛下的难处。"
苏妉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泛白的脸色上显得有些脆弱。
苏妉:"李相国拿这种事来压陛下,陛下如果不处理,就是包庇。"
苏妉:"包庇一个'通敌'的妃嫔,朝臣会怎么想?"
燕无羁:"你......"
苏妉:"臣妾去冷宫。"
苏妉:"但臣妾有一句话想跟陛下说。"
燕无羁:"什么话?"
苏妉:"臣妾不在乎李相国怎么诬陷臣妾,臣妾只在乎......"
她看着他的眼睛。
苏妉:"陛下信不信臣妾。"
燕无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燕无羁:"朕信你。"
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燕无羁:"但朕不能让人知道朕信你。"
苏妉:"那就够了。"
苏妉:"只要陛下心里相信臣妾,臣妾在冷宫里也能睡得着。"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燕无羁还坐在龙案后面,双手撑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苏妉收回目光,迈步走出了御书房。
门外,德公公站在台阶下面,脸色复杂。
德公公:"苏美人......"
他低声说。
德公公:"老奴送您去冷宫。"
苏妉:"有劳公公了。"
苏妉笑了笑,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德公公看着她那张妖冶的脸在阳光下泛着苍白的光,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他伺候了皇帝十年,见过太多妃嫔起起落落。得宠的时候张扬跋扈,失宠的时候哭天抢地。
但苏妉不一样。
她笑着走进冷宫。
仿佛那不是一座囚笼,而是她选的一条路。
冷宫在北六宫的角落,是一座荒废已久的殿宇,围墙比别的宫殿高出一截,墙上爬满了枯藤。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一个老嬷嬷和一个哑巴宫女守着。
苏妉被送进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门一关,光线就暗了大半。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半截蜡烛。墙角有蛛网,地面上有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
德公公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
德公公:"苏美人,老奴会让人按时送饭来。"
德公公:"您......您别太难过。"
苏妉转过身,对他笑了笑。
苏妉:"公公,您觉得臣妾难过吗?"
德公公看着她那双狐狸眼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任何涟漪。
德公公:"您......"
他张了张嘴。
德公公:"您好像真的不难过。"
苏妉:"臣妾为什么要难过?"
苏妉:"陛下把臣妾送到冷宫来,是为了保护臣妾。"
苏妉:"李相国想对付臣妾,如果臣妾继续留在临华殿,李相国会在背后做更多手脚。"
苏妉:"但臣妾在冷宫里,李相国就没办法了。"
苏妉:"他总不能派人来冷宫刺杀一个妃嫔,那太明显了。"
德公公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着她。
德公公:"您......"您全都想到了?
苏妉:"臣妾只是相信陛下。"
苏妉:"陛下既然说了会接臣妾回去,臣妾就等着。"
德公公看着她,忽然弯腰行了一个大礼。
德公公:"苏美人,老奴伺候了陛下十年,从未见过陛下对谁这样上心。"
德公公:"陛下送您来冷宫的时候,老奴在旁边,看到陛下的手在抖。"
苏妉:"嗯。"
德公公:"老奴知道,您一定能出去的。"
苏妉:"多谢公公吉言。"
德公公走了。
苏妉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屋子里,听着门锁落下的声音。咔嗒一声,像是一把锁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了。
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站着。
苏妉:"系统,燕无羁现在在做什么?"
系统:"【正在监测......燕无羁在您离开后,摔了御书房里的一只青瓷笔洗。】"
系统:"【然后他叫来了暗卫,让他们去查李相国送来的那封信的来历。】"
苏妉:"他信我。"
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系统:"【是的,宿主。】"
系统:"【他信您。】"
苏妉:"那就够了。"
苏妉走到床边,扫了扫床板上的灰尘,坐下来。
苏妉:"我在冷宫里等他。"
苏妉:"等他来接我。"
她低下头,看着心口那枚贴身戴着的玉佩,燕无羁留给她的那一枚。玉石贴着皮肤,温润如初,像是他掌心的温度。
她轻轻摩挲着那个"羁"字,嘴角弯了起来。
苏妉:"反正......我又不是没住过更差的地方。"
苏妉:"掖庭我都住过,还怕冷宫?"
她躺下来,枕着硬邦邦的枕头,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冷宫的院子里传来老嬷嬷扫地时沙沙的声响,单调而沉闷。
但苏妉没有觉得孤单。
因为她知道,在乾清宫的方向,有一个人正在为她摔东西、在为她查案、在为她失眠。
苏妉:"系统,你说,他今晚会睡得着吗?"
系统:"【根据心率监测,燕无羁目前的心率持续在每分钟100次以上。】"
系统:"【预计今晚他将再次失眠。】"
苏妉:"那明天,让人给他送一碗安神汤。"
系统:"【宿主,您在冷宫里,送不了。】"
苏妉:"哦,对。"
苏妉睁开眼睛,笑了笑。
苏妉:"我都忘了。我在冷宫里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那股陈年的灰尘味。
苏妉:"没事。"
苏妉:"等他来接我的时候,我再亲手给他煮。"
苏妉:"到时候,他应该会更喜欢。"
窗外,一片死寂。
冷宫的月光,比别处都要冷一些。
但苏妉的心,比月光暖。
因为她知道哪怕是在冷宫里,她也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