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楼下便利店坐到凌晨三点。

删除记录里躺着一封被清空的录取通知。

巴黎声景研究中心邀请我加入为期两年的青年驻留计划。

回复时间是三天前凌晨两点十七分。

内容只有一句。

【感谢邀请，但我因家庭计划自愿放弃。】

发送设备是家里的电脑。

那天我熬夜修改毕业作品，趴在书房睡着了。

季衡替我盖了毯子，还说剩下的文件他帮我提交。

他确实帮了我。

顺手也帮我放弃了未来。

我把登录记录和原始邮件全部下载，发给导师。

导师电话立刻打来。

“林溪，你终于想通了？”

我用力捏紧纸杯边缘，努力把咽喉里的酸涩压下去。

“老师，名额还在吗？”

“原定名额已经顺延，但主任给你保留了二十四小时申诉期。”

“明早九点前，你必须带原始作品和身份证明到机场。”

我看了眼时间。

只剩六小时。

可我的护照、电脑和作品储存盘都在公寓。

我返回学校，想先拿展厅里的备份。

毕业展尚未撤场，中央屏幕循环播放着我的作品《潮汐回声》。

它能根据脚步、呼吸和环境噪声，生成实时疏散声场。

季衡的创业公司正靠它竞标市级公共安全项目。

我走近后，屏幕上的作者栏变了。

原本的“林溪”，成了“程知霁、季衡”。

我的名字被挪到最下方。

技术协助。

负责值夜的同学看见我，赶紧解释。

“季学长说要商业化，署名得按公司职位排。”

“程知霁什么职位？”

“创意总监。”

我差点笑出来。

一个连声场采样和声压校准都分不清的人，成了我作品的创意总监。

季衡电话恰好打进来。

“你在哪儿？”

“展厅。”

那边静了一瞬。

“这么晚去那里干什么？”

“看我怎么从作者变成技术协助。”

他呼出一口气。

“署名只是对外的商业包装。知霁擅长交际路演，投资人认她。”

“你性格木讷，跟投资人连句话都说不清楚，我是在替你挡麻烦。这项目是我们的，以后赚了钱不都是你的？何必在这种小事上钻牛角尖？”

“所以你又替我决定了？”

“我是替我们的未来考虑。”

他顿了顿。

“等公司拿下项目，我们就有结婚的底气。”

我盯着屏幕上并排的两个人名。

“可你刚才赶来找她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你们才是一对。”

“别人误会跟我有什么关系？”

“季衡，她所谓交往四年的男友，是不是你？”

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林溪，别把没证据的猜测当事实。”

“那你告诉我，她男友是谁。”

“她的隐私，我不方便说。”

他永远有借口。

只是每个答案都会绕开真相。

“我的巴黎申请，也是她的隐私吗？”

这一次，他没立刻开口。

过了几秒，他声音沉下来。

“你查电脑了？”

“你替我拒绝的？”

“驻留两年，我怎么办？”

“你明知道我准备这个项目准备了多久。”

“所以我才没提前告诉你。”

他将声音压得极具蛊惑与安抚，像在谈论一件理所应当的小事。

“溪溪，你容易冲动。”

“巴黎太远了，我舍不得你过去受苦。等公司上了轨道，我可以给你建一间比巴黎更好的实验室。”

“留在我身边，不会耽误你。”

我没再说话。

四年前，他陪我在旧教学楼收集雨声。

那时他说，我的作品应该让全世界听见。

原来所谓全世界，不能离开他能控制的范围。

我挂断电话，连接展厅主机。

核心源文件已经被转移。

管理员权限也被季衡改成了共同访问。

屏幕弹出提示。

【您无权单独转移文件。】

同一时间，程知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坐在我的书桌前，脚边是一个垃圾桶，里面满是我被撕碎的手绘声轨原稿。

她发来消息：【溪溪，你的东西太多了，我帮你整理一下。有些没用的草稿废纸，我替你扔了哦。】

我用力攥紧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那是证明作品归属最直接的证据。

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季衡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过来。

“展厅少了一个储存备份，你拿走了？”他的声音透着警告。

“没有。”我压低呼吸。

“林溪，别做多余的事，赶紧回来。”

电话挂断的瞬间，未来邮件准时抵达。

【原稿不在书房。去四号琴房，钢琴底板。他正往那边赶，你还有五分钟。】

我抬头看向漆黑的走廊。

四号琴房，是我和季衡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也只有我和他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