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许风清定下亲事时还年少不知事。

第一次见他，帛水里还飘着冰碴。

他在帛水里沉沉浮浮。

我把他捞起来，救了他一命。

他烧得昏昏沉沉，拉着我的手，口中喃喃，别走。

天明，丫鬟来报人不见了。

我吓了一跳。

江南正是雨季，水纹复杂，万一......

我急得眼泪也冒出来，赶紧招呼人去帛水边瞧瞧。

他却又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捧红色的花，有些畏怯地对我说：

“我、我去给你采花，想谢你救我。”

“可是我不小心迷了路......”

眼泪还挂在脸颊上，我已笑着扑上去。

哪里来的傻子。

我们熟络起来。

我才知道，他是帝京定远侯府的小侯爷。

老侯爷被人诬陷入狱，家人带着他来江南避难，不想半路翻了船。

不过很快冤案平定，许风清也要回帝京。

他的眼泪一泡一泡。

“我不走。”

“我要和你在一处。”

定远侯没办法，哄他说：

“你若想和袁姑娘长久在一处，便回去乖乖继承家业。”

“等袁姑娘十五及笄，你再来娶她。”

我躲在屏风后面听见，嘴角咧了咧。

“嫁给他。”

这句话就像夏天的菱花，开在我清清的心事里。

开得满塘满谷。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莲花过人头的时候，许风清走了。

他眨着眼睛反复跟我强调：

“你十五及笄的时候去找我啊！”

“我娶你！”

他一转身，我就哭了，哭着去找住在隔壁的表姐。

表姐轻言慢语，安慰着我的少女心事。

我和徐流萤其实并无亲眷关系。

她性格温吞讷言，常被人找麻烦。

一次被我撞上，我直接打散了那些坏小子。

我抡着棍子，又拽又横：

“这是我表姐！”

“找她的麻烦，问过我了吗！”

绿荫风动，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那些不好和兄长述及的情怀和心事，一字一句，都落进了徐流萤耳朵里。

后来徐流萤出嫁，可巧他的夫家便是帝京附近的人家。

我写了一封长信给许风清。

我稚拙地想，有侯府的名头压一压，她在夫家或许更有底气。

但她其实并未走入那个夫家。

她的那位准夫君另娶高门，退了她的婚。

她给我的信哀怜而无助。

我托人给她送去一笔银钱，让她回来。

但她给我的下一封信里对我表示感谢：

“小侯爷为我租住的院落很安静。”

我托着信纸，觉得那墨色染得心情也乌糟。

及至兄长突逢变故，我来到帝京。

徐流萤红着眼眶，轻拍我的手背：

“别怕。”

“姐姐在。”

她说话的表情和动作，我还历历在目。

心中一阵绞痛。

怎么变成了今天这样？

又是从哪天开始变成了这样？

是许风清专门买来的甜糕，不是我喜欢的白桃味，而是徐流萤爱吃的桂花味？

是我和徐流萤一起挑首饰，她择下我插在鬓间的桃花钗，告诉我“小侯爷不喜欢这样招摇的东西”？

还是我们一起去郊外跑马。

徐流萤不善骑术，缰绳和我的马匹撞在一起，我们一起跌下来。

许风清第一时间扶助了她，而任由我跌在地上。

青梅竹马。

闺中至交。

我们曾一起在一条温柔的路上走来。

那条路现在已经被荒草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