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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密道
沈晚宁近来睡得越来越晚了。
阿蘅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是第三天夜里。她起夜经过晚香阁,看见窗纸上还映着烛光,里面有人影在来回走动。她从廊下经过时放轻了脚步,但没停下来细看——不该看的别看,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但沈晚宁白日里的状态说明了一切。她的眼圈开始泛青,偶尔走神,喝茶的时候端着盏半天不送到嘴边。嫁期将近,准新娘该是满心欢喜忙里忙外的样子,沈晚宁却像是心里压着什么沉沉的东西,一天比一天沉。
这日午后,沈晚宁忽然把阿蘅叫进了屋里。阿蘅进去的时候,沈晚宁正在往一只青布包袱里塞东西。包袱不大,但撑得鼓鼓囊囊的,看轮廓像是些匣子和册子。
“阿蘅,你过来。”
阿蘅走到近前,沈晚宁将包袱的口扎紧了,推到她面前:“你替我把这个送去宝胜寺,还是交给王知客。跟他说,这是最后一批了。”
最后一批。
阿蘅接过包袱,沉甸甸的,压在臂弯里像块石头。“最后一批”这个说法意味着前面已经送过不止一批了。沈晚宁在往外倒东西。她在把侯府的家底一点一点地运出去,转移到一个王知客能替她藏好的地方。
“奴婢这就去。”
她出了侯府,没有绕路,径直往宝胜寺的方向走去。包袱在臂弯里压出一个深深的印痕,她换了好几次手才走到寺后门。王知客像是知道她要来,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她侧身进去,将包袱交给他。
王知客接过去掂了掂,拉开一个角往里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说,递给她一个空包袱皮:“这个拿回去,别让人看出来。”
阿蘅接了空包袱皮,塞进袖中,转身出了后门。
她没有立刻回侯府,而是绕去了永安茶楼。周娘子今日不在,茶楼里只有一个小伙计在看店。阿蘅跟他要了碗茶,坐在角落里喝完,又买了两块芝麻饼用油纸包好,这才起身往外走。
路过柜台的时候,小伙计低头擦着桌面,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爷让你明日傍晚去趟城西顾家药铺,有事交代。”
阿蘅脚步未停,像是没听见一样出了门。
她回到侯府的时候,沈晚宁正坐在窗边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帕子的一角。见阿蘅进来,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送到了?”
“送到了。王知客说知道了,别的没多说。”
沈晚宁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移回窗外。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簇簇缀在枝头,映着她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像是把血色都衬走了。
“阿蘅,”她忽然开口,“你觉不觉得,嫁人这件事,有时候像一条密道。你从一个地方走进去,以为自己会走到一个明亮开阔的去处。走着走着才发现,密道越走越窄,越走越黑,等你想回头的时候,来路已经封死了。”
阿蘅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沈晚宁不需要她接话,她只是在自言自语。
“可是不走又不行。”沈晚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快,“你站在密道口,身后有人在推你,前面有人在等你。你没有别的路走。”
阿蘅忽然想起沈晚棠。沈晚棠当年嫁进端王府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自己走进了一条密道?那时候她大概还不知道,那条密道的尽头不是光明,而是一碗掺了红花的安胎药,和三年之后一盏慢慢熬干的灯油。
“二小姐想走的话,其实未必只有那一条路。”阿蘅的声音很轻。
沈晚宁的指尖停住了捻帕子的动作,没有回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奴婢是说,”阿蘅走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如果二小姐觉得端王府的路不好走,还可以选别的。这世上不是只有端王一个能嫁的人。”
沈晚宁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转过头来,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谁让你来说这种话的?”
她的语气陡然凌厉起来,和方才那个自言自语、满腹心事的少女判若两人。
阿蘅立刻低下头,退后一步:“奴婢多嘴了。奴婢只是看二小姐不开心,一时糊涂说错了话。”
沈晚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凌厉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阿蘅退出了晚香阁。
她站在廊下,后背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方才那句话是她故意说的——她要试探沈晚宁对这桩婚事真正的态度。沈晚宁的反应证明了她的猜测:沈晚宁并不想嫁去端王府,但有人在推她走这条路。推她的人是惠妃。
沈晚宁是惠妃安插在端王身边的一枚棋子。惠妃让她嫁过去,替惠妃盯着慕渊的一举一动。沈晚宁知道自己是棋子,但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阿蘅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在床沿上坐下来,将今日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包袱,最后一批。沈晚宁在转移侯府的财物。那些东西她不想留给端王府,也不想留给侯府,她要藏在自己能控制的地方。
密道,窄而黑,来路已封。沈晚宁在说她自己。
一枚棋子,被人推着走,没有别的路。
阿蘅抬起手,摸了摸发间那根银簪,冰凉的触感让她慢慢镇定下来。她将银簪取下来,换上那支旧的铜簪,铜的温润和微沉的重量压在她发间,像是把什么丢了的东西重新找回来了。
第二天傍晚,阿蘅去了城西的顾家药铺。
药铺的掌柜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正在柜台后面碾药。见阿蘅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只说:“后院有人等你。”
阿蘅穿过药铺的后堂,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走进后院。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一张石桌。慕渊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上面画满了她看不懂的线条和标记。见阿蘅来了,他将舆图收起。
“侯府那边怎么样?”
“沈晚宁在往外倒东西。已经倒了好几批了,她说最后一批昨儿已经送走了。”慕渊给了一个手势,阿蘅在石桌另一侧坐下来,“她不太想嫁给你。”
慕渊看着她,没有接话。
“惠妃在推她,”阿蘅继续说,“她只是一枚棋子。惠妃要用她来盯着你,她自己的意思未必重要。”
慕渊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说:“本王知道。你今日叫她二小姐,但用不了多久,你就要改口叫‘娘娘’了。在那之前,本王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慕渊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瓷瓶,通体漆黑,放在石桌上。
“沈晚宁出嫁前一日,侯府会设家宴。宴席上,你把这里头的东西倒进她的酒盏里。”
阿蘅看着那只漆黑的小瓷瓶,没有伸手去接:“这是什么?”
“软骨散。”慕渊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不是让你给她翻模用的。是让她在出嫁前一日起不来床,推迟婚期。”
阿蘅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推迟婚期?为什么?”
“因为本王需要三天时间。”慕渊站起身来,将舆图往袖中塞了塞,“三天之后,本王要办一件大事。沈晚宁不能在那三天里进门,她在外面比在里面安全。”
阿蘅抬起眼看着他:“王爷说的‘大事’,和惠妃有关?”
慕渊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深沉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没有否认,只说了句:“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阿蘅站在原地,看着慕渊的背影消失在药铺通往前堂的那扇门后面。
阿蘅将那只漆黑的小瓷瓶放进怀中最深处的暗袋里,和那张泛黄的证词放在一起。两样东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两道不同方向的线在这个点上打了个结。
她推开药铺的后门,走进暮色里。
街上的铺子陆续亮起了灯火,行人匆匆而过。她走在人群里,低着头,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心口的位置——那里藏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每一件都像一根绳子,把她和这盘棋上的每一颗子紧紧地绑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沈晚棠临终前看她的那个眼神。那双已经烧得快要熄灭的眼睛里,有托付,有不甘,也有一丝她当时没看懂的东西——那是一种笃定。
沈晚棠笃定她会活着走下去。
现在她明白了。
因为她手里捏着的这条线,从沈家祠堂一路牵到永安茶楼,从宝胜寺的王知客牵到城西顾家药铺的后院。每一条线都连着另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在等着她把这张网织完。
她推开了侯府的侧门。
门内站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盏灯,灯火映着她那张在暗处显得格外年轻的脸。
沈晚宁。
“回来了?”沈晚宁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笑了,“我等你回来用晚膳。今儿厨子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鱼。”
阿蘅站在门内,夜风从她身后涌进来,吹得沈晚宁手中的灯盏晃了一下。
她看着沈晚宁那张在灯火中温和无害的脸,也在嘴角弯起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弧度。
“奴婢谢二小姐记挂。”
她走进去,身后的侧门在风里缓缓合上,将那半条街的夜色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