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两排的人偶尔低声交头接耳。

右边斜前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后门边那个亚裔男生打了个哈欠，手一伸，从别人桌上顺了支笔，别人连头都没抬就递给他了。

这种小动作明明平常得不能再平常，落在薛又夏眼里，却格外扎人。

因为没人会这样对她。

她坐在后排，像硬从这间教室里抠出来的一块多余部分。

Brown讲到上学期的一个案例，随口提了句上次分组报告的问题，前排几个学生笑起来。薛又夏不知道笑点在哪，只能跟着低头翻书，假装自己也在找页码。

身后两排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她怎么真来了？”

“为什么不来，第一节就缺勤更难看吧。”

“我还以为她会请假。”

“她脸皮什么时候薄过。”

后面那句说完，有人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尾巴却拖得有点长。

薛又夏握笔的手顿了顿。

她听见了。

而且听得很清楚。

她原本还想安慰自己，也许大家只是不熟，也许今天返校，气氛才怪。可这几句一出来，那点侥幸就散了。

不是她想多了。

他们确实在说她。

Brown讲了二十多分钟，忽然让大家转过去和旁边的人讨论一个案例，五分钟后随机点人回答。

话音一落，教室里立刻响起椅子轻微挪动的声音。

有人转身，有人往旁边靠，低声开始对答案。

薛又夏下意识拿起笔，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脑子里刚闪过自己该怎么接，坐她右边过道隔了一个位置的男生已经先一步转过去，拍了拍前排一个女生的椅背。

“我跟你们一组。”

那女生点点头，椅子往后一挪，三个人凑在了一起。

薛又夏身边一下空得更明显了。

她左手边本来就没人，右边那个也转走了，整张桌子像被单独晾出来。周围的说话声一下裹了上来，可没有一句是冲着她。

她拿着书，僵了两秒，慢慢又坐直了点，低头假装在看材料。

没人问她要不要一起。

也没人回头客气一句。

她刚才还怕自己一开口就露馅，现在倒好，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这种感觉比她想的还难受。

不是松口气。

是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压得人发闷。

前排那组说话声不大，断断续续飘过来。

“她假期不是天天发那个礼物盒。”

“还有花，酒店，晚餐。”

“我刷到过，她一天能发三条。”

“后面不是删了吗。”

“删得快有什么用，大家都看见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点忍不住的笑。

“我最服的是她每次都要配一句，不想太高调。”

几个人压着笑，椅子都跟着轻轻晃了下。

薛又夏盯着书页，视线却有点发虚。

假期里原主发了很多东西，这个她知道。她翻过朋友圈，也看过相册截图。新包，餐厅，礼物盒，酒店窗景，花束摆在桌上，每一张都像随手一拍，可角度都挑得很准。

她那时候只顾着头疼席利转过来的那些钱，没太往别处想。

现在听这些人一说，她才慢慢拼出来，原主那些朋友圈不只是发给席利看的。

也是发给这些同学看的。

她在用那些东西给自己撑排面。

可撑没撑住，教室里这些人已经把答案摆给她看了。

没撑住。

前排另一个女生翻着书，语气淡淡的。

“她每次都这样，先发一堆，等别人问了，再装作不想讲。”

“上学期那个手链也一样。”

“还不是为了让人接话。”

“她要是真这么有钱，怎么还老问别人借笔记。”

这话落下，边上有人立刻接。

“借笔记算什么，她还借过我卷发棒。”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去要的，她哪会主动还。”

一阵低低的笑声又起来了。

薛又夏指尖一点点收紧，笔帽硌得手心发疼。

她原本以为，原主至少在学校里是能混开的。

会聊天，会打扮，会发照片，会在朋友圈里营造那种有人宠着、有人给钱花的日子。

她连备忘录里都写着谁喜欢听什么，谁不爱别人碰什么话题，看起来像是把圈子经营得挺熟。

可现在她才明白，那些根本不是游刃有余。

更像是在补窟窿。

原主记那些东西，不是因为真的和谁亲近，而是因为不记就更难挤进去。

她发那些礼物和花销，不是风光，而是在硬撑。

周围这些人表面能和她一起吃饭，能在群里叫她宝贝，私底下却是另一套说法。

需要她的时候，拉她一把，说两句好听的。

等回到教室，位置不会给她留，讨论也不会带上她，提起她的时候，顺手就是一句嘲笑。

薛又夏垂着眼，喉咙有点紧。

她忽然想起原主备忘录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提醒。

谁喜欢别人夸她项链。

谁不爱听前男友。

哪天不要撞裙子。

她之前看着只觉得乱，觉得原主精力全花在这些没用的地方。现在再回头想，那些零碎提醒不像笔记，倒像一份小心翼翼的生存清单。

她得记住这些，才不至于每次都踩雷。

可就算记了，也还是坐不到那一排去。

Brown拍了拍桌子，示意时间到，教室里的讨论声这才慢慢收下来。

他随手点了几个人回答，没人点到薛又夏。

她低头看着本子上自己刚才胡乱记下的几行字，突然有点想笑。

早知道根本轮不到她，她刚才何必紧张成那样。

Brown讲完这部分，给了十分钟休息。

教室里一下活了。

有人起身去接水，有人往后排走找朋友，有人趴桌上刷手机。说话声重新冒出来，比上课前还杂。

薛又夏没动。

她不想去接水，也不想站起来，现在只想缩在这个后排角落里，等这十分钟快点过去。

可有些事不是她不动，就会绕开她。

前面那排两个中国女生拿着水杯回来，其中一个是周可岚。

她经过薛又夏这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冲她笑。

“又夏。”

她这一声不高不低，刚好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

薛又夏抬起头，心里先是一紧。

周可岚笑得很甜，声音也软，像真只是随口聊天。

“你假期不是一直在晒礼物吗？”

她说着，还往自己手腕上比了一下。

“那个手链呢？你不是说你哥哥送的吗，挺贵的吧，今天怎么没戴过来给我们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