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瞬，幽幽叹气：

“明满，不要无理取闹。”

“你知道我为了这个家，每天在外头飞来飞去有多累吗？”

“我现在只想休息，不想吵架，况且琪琪睡眠也浅......”

“小菱没有破坏咱们家的心思，她就采访一下你，你至于吗？”

“更何况，小菱还在长途飞行时照顾我......”

他徐徐抬脚，没入卧室的光影。

我默不作声，抱起膝盖沉思。

难道我没有照顾他吗？

高考前，我鼓起勇气问道：

“楚同学，你想报什么专业？”

我对这个寡言的少年观察许久。

俊朗隽肃，和母亲相依为命。

敏而好学，却拒绝学校资助。

他穿着洗到泛白的校服。

仰望一碧如洗的苍穹：

“飞行。”

而后他似乎有些落寞。

直言还没通过一家航司的面试。

夏日的微风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

树上的蝉鸣呱噪地扰乱了我的心。

我抠着手指酝酿小九九，轻声细语：

“没关系！楚同学一定会实现梦想的！”

少女的真心，会托起少年的凌云壮志。

高考后聚会，他特意坐我身边：

“姜同学，借你吉言，我真的考上了！”

那天很热。

他望向我的眼神也很热。

他说他被飞行专业录取，也面上了一家叫满盈航空的航司，base沪都。

满盈刚起步规模小，但对他的学费生活费全包，能减轻不少家庭压力。

“姜同学，你考了哪里？”

我按捺住心头乱撞的小鹿。

故作不知情地对上他的眼：

“也是沪都，好巧呀！”

好巧的暗恋成真。

却在三十一岁这年戛然而止。

我惋惜地撇了撇嘴角，起身。

琪琪睡觉爱踢被子。

好在今晚盖得严实。

我温柔抚摸她的额头，轻轻躺下。

琪琪似有感应地梦呓：

“爸爸，你回来了呀......”

倏忽间，眼角湿热滚烫。

尹菱菱的恶言相加。

楚凌风的朝三暮四。

我能淡然处之。

可唯独琪琪。

总能牵动我的心弦。

六年前儿童节，我毫无征兆地早产。

独自打车到医院，又濒临难产。

医生焦急地询问家属在哪里。

十级阵痛下，我意识迷离。

只知道不能让楚凌风分神：

“拜托，帮我拿手机联系我爸妈就行......”

“别打给我老公，他在飞航班，千万别影响他！”

爸妈动用了直升飞机。

直接从余杭飞到沪都。

看到气若游丝的我，他们红了眼：

“傻囡囡！有必要为了那个臭小子九死一生吗？！”

琪琪的呱呱啼哭，让我心满意足。

“他是你们的女婿嘛。”

“爸妈，麻烦你们继续帮我......”

继续帮我隐瞒两浙首富之女的身份。

让我和楚凌风继续厮守吧。

否则以他倔傲自矜的心性。

一开始就不会和我在一起。

我睡去又醒来，看见了楚凌风。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双眼猩红。

“对不起，明满，都怪我飞太久…怪我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我没怪他，只是习以为常。

一个人生琪琪。

一个人处理婆婆后事。

一个人在家等他回来。

彼时他眼里的心疼是真的。

可现在他的淡漠也是真的。

所以他能心安理得地移情别恋。

也能对我的情绪视而不见，倒头就睡。

我曾以为自己是春泥，能滋养出繁花。

可繁花在不知不觉间，烂在了土地上。

我亲了亲琪琪的小脸：

“琪琪，妈妈在。”

翌日醒来，楚凌风破天荒地还在家。

琪琪像幼鸟一般扑腾飞进他的怀里。

“爸爸！你真的回来了！我没有做梦！”

楚凌风举起琪琪，抱了又抱。

而后面色略显凝重地对我说：

“明满，和我去趟航司吧，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