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还没从“证据”两个字里缓过神来，周磊先炸了。

“周璐你疯了吧？你找律师？你把家丑往外扬？”

他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摔，声音大得隔壁床的病人都缩了缩脖子。

“不就是一百万吗？你至于吗？你还是不是人？”

母亲这时候倒是不哭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肉里。

“小璐，妈求你了，别找律师。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我看着她。

三年了，她从来没这么用力地抓过我的手。

“妈，我给过您机会了。”我把她的手掰开。

周磊冲过来挡在母亲面前，脸涨得通红：“周璐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告，我跟你没完！”

“你——”

母亲突然身子一歪，两眼往上翻，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挺挺倒在床上。

“妈！妈！”周磊扑过去拍她的脸，手都在抖。

我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跑进来看了一眼，扭头冲出去喊人。

三四个医生推着平车冲进来，七手八脚把母亲抬上去往外推。

抢救室的灯亮了。

周磊靠在走廊墙上，脸色发白，嘴里嘟囔：“都怪你，都怪你，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我没理他，靠在另一边墙上，盯着抢救室的门。

二十分钟后，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

“病人情绪激动导致心绞痛发作，已经稳住情况了。但是——”

医生看了我俩一眼，“家属能不能别再刺激病人了？她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再有一次，我也不敢保证。”

周磊立刻转头瞪我：“听见没有？都是你气的！”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母亲被推回病房，脸色灰白。

周磊站在床边，两只手插在兜里，手机震个不停。

我掏出缴费单，递到他面前。

“今天的住院费，两千三，你去交一下。”

周磊瞪大眼睛：“凭什么我交？”

“凭你拿一百万。凭我出了三年了。凭你刚才说我是白眼狼。”

“我没钱！”

“你有钱买奶茶，没钱给妈交住院费？”

周磊咬了咬牙，一把抢过缴费单，摔门出去。

过了十来分钟，他回来了，把缴费单拍在床头柜上。

“交了，两千三，满意了吧？”

我没接话。

床上传来母亲虚弱的声音。

“小璐......”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累不累。

“你别欺负你弟弟，他还小。”

还小。

三十五岁了，还小。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周磊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家里一堆事，我先走了。”

他刚转身，病房门被推开了。

主治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脸色不太好看。

“赵素梅家属是吧？先别走。病人的检查结果出来了，癌细胞有扩散，原来的方案控制不住了。”

医生的手指点在单子上：“需要换靶向药，联合免疫治疗。一个月要多花一万二。”

周磊的步子钉在原地。

医生抬头看我们：“你们家属商量一下，三天内给我答复。”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母亲慢慢转过头，看向我。

周磊也看向我，脸上挤出笑来：“姐，你看这事......你先垫垫呗？我最近资金周转不开，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

我没看他，看着床上的母亲。

“妈不是自己有钱吗？”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摇得又快又急。

“那是留给你弟的，不能动。小璐，你先出，妈回头......”

“回头什么？”我打断她，“回头再送一块墓地？”

母亲的脸白了。

周磊搓着手凑过来：“姐，妈现在这个情况，不能停药啊。”

“不能停药你们就出钱。”

“我不是说了吗？我资金周转不开——”

“你不是刚拿了一百万吗？”

周磊被噎住了，嘴张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母亲在床上急得直拍被子：“小璐，那是妈的钱，妈说了算！妈不让他动，他就不动！”

“那您自己出。”

“我......”

“您不是有一百万吗？拿出来给自己看病，天经地义。”

母亲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话：“那是......那是留给你弟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周磊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兜里，脚尖点着地，一副随时要走的架势。

母亲靠在床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我拿起包，转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周磊的声音：“姐，你去哪？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