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顺着蔡青的目光，看向坐在桌尾的江辰。

江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等蔡青把话说完。

“优惠政策只给业绩达标的销售。具体标准是，上个月销售额在三万以上的，自动获得两万额度。三万以下的，没有。”

蔡青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江辰，你上个月的销售额我没记错的话，是一万两千块吧？”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

江辰看着蔡青，点了点头：“对，一万两千块。”

“那就没办法了，”蔡青把文件夹合上，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公司的规矩，不是我定的。资源要往能产出的人身上倾斜，不能浪费在拖后腿的人身上。你应该理解吧？”

“理解。”江辰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小刘坐在江辰旁边，攥了攥拳头。

他张了张嘴，忍了两秒，但最终还是没忍住。

“蔡主管，”小刘开口了，“我能不能说一句？”

蔡青转过头，看着小刘，脸上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似笑非笑：“你说。”

“江辰最近的业绩确实不太好，但我觉得主要原因不是他能力不行，是公司分配给她的客户资源质量太差了。上个月系统分给他的新客户名单，有一半是空号或者停机，另外一半也大多是已经被其他销售过滤过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不能光看结果不看过程。”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张力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个看好戏的笑容。

王浩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

陈思思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看谁。

李阳面无表情地看着白板上的字。

赵姐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蔡青盯着小刘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小刘，你这么喜欢替江辰出头，是跟他关系好呢，还是你也对公司的分配制度有意见？”

“我不是有意见，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蔡青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尖锐起来，“事实是，公司给了每个人同样的系统和同样的资源池，为什么别人能出单，江辰出不了？是因为系统偏心，还是因为别人比他更努力？”

“那不一样......”

“再说了，”蔡青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声音拔高了一些，“你这么关心江辰，那到时候江辰业绩没达标，去广场上做俯卧撑的时候，你也一起去呗？五十个俯卧撑，两个人一起做，还可以互相加油鼓劲。”

小刘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了头。

蔡青看着他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继续在白板上写字。

“行了，继续开会。刚才说到优惠政策的事，我再补充几点......”

江辰坐在桌尾，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在桌子下面，轻轻拍了拍小刘的腿。

小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江辰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说了，没用。

小刘咬了咬牙，重新低下了头。

江辰靠在椅背上，看着蔡青在白板上写写画画，嘴里滔滔不绝地讲着那些他根本不感兴趣的“销售技巧”和“客户维护方法”。

他一点都不生气。

因为他知道，蔡青做的这一切，不是因为他恨江辰这个人，而是因为他收到了周志涛的指令。

想办法把江辰弄走，而且不能是开除，要让他自己走。

开除要赔钱。

主动离职，一分钱不用花。

这才是周志涛的精明之处。

而江辰不生气的原因更简单，他已经不需要这份工作了。

他的银行卡里每个月有杨军的两万、郑薇薇和周倩的租金、美甲店的分成，加起来四万多。

就算他现在立刻辞职，也完全不用担心下个月的房租和吃饭的问题。

所以蔡青的这些小把戏，在他眼里，就像是一只蚂蚁在对着大象挥舞前爪。

可笑。

但可笑归可笑，他暂时还不想走。

不是因为他舍不得这份工作，而是因为他要看看，蔡青和周志涛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而且，他要走，也得是自己想走的时候走，不是被人逼走。

这是原则问题。

......

临近下班，大概五点半左右，小刘突然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辰哥，”他声音都变了，“我肚子疼，去趟洗手间。”

“去吧，要不要我给你找点药？”

“不用不用，可能就是中午那个外卖太油了。”小刘说完，弓着腰，快步走向了洗手间。

六楼的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男女厕并排，中间是洗手台。

男厕里面有三个隔间，小刘推开最里面那间的门，坐到了马桶上。

就在他刚刚“安顿”下来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两个人走进来，站在小便池前，拉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

“蔡哥，你今天在会上那一出，真绝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

小刘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这是张力。

“哪一出？”另一个声音问。

这个声音小刘更熟悉——蔡青。

“就那个，优惠政策不给江辰那事。你看江辰那个表情，面不改色的，但我估计他心里气得要死。”

蔡青笑了，笑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样。

“他气不气的，关我什么事。老板说了，这人得走。”

“真要开除他？”

“开除？开除要赔偿的。他在公司干了三年了，开除的话至少赔两个月工资，好几千块呢。老板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块钱都要抠，怎么会舍得赔钱？”

“那怎么让他走？”

“让他自己走。”

“主动离职？”张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怎么让他主动离职？他不是那种脸皮薄的人吧？你看今天在会上，我要是他，当着那么多人面被说拖后腿，我早拍桌子走人了。他愣是面不改色地坐那儿，一个字没多说。”

“那是还没戳到他的痛点。”蔡青说。

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地响。

蔡青一边洗手一边说：“你放心，我有的是办法。他业绩不达标，每个月做俯卧撑，做到他受不了为止。他要是还不走，那就继续穿小鞋——跑腿、杂活、烂客户，能恶心他的事我都给他安排上。他要是还能忍，那就......”

蔡青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那就搞点更狠的。比如，让他背个黑锅，公司损失点什么，然后让他赔钱。赔不起？那就只能走人了。”

张力吹了一声口哨：“蔡哥，你也太狠了吧？”

“不是我心狠，是老板的意思。我只是执行而已。”

两个人拉上拉链，脚步声往门口移动。

“对了，张力，”蔡青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一些，“那个事你别跟任何人说，尤其是那个小刘。他跟江辰走得太近了，嘴上没把门的。”

“放心，我又不是傻子。”

“走了，下班了。”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然后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刘坐在马桶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已经过了八分钟。

他其实早就能出去了，但从听到蔡青说出“老板说了，这人得走”那句话开始，他就决定继续坐着，把所有对话听完。

现在听完了。

他知道蔡青不是好人，但没想到蔡青会这么明目张胆地算计人。

小刘站起来，冲了水，推开门。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他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

他用纸巾擦干脸，走出了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