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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第二天一早,沈持玉和裴昀去了刑部设在钱塘的临时衙门。
衙门在城西,原来是一间被抄家的盐商的宅子,三进三出,门前临时挂了一块“刑部专案处”的牌子。
牌子是白底黑字的,两个衙役站在门口挂着腰刀,身板笔直。沈持玉和裴昀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衙役看了他们的路引,打量了裴昀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一会儿——他瘦了很多,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两颊凹进去,像一把被磨薄了的刀。
“你姓裴?”
“是。”
衙役和旁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裴家的人,走侧门。”
裴昀没有争辩,转身往侧门走去。沈持玉跟在他身后,走过一条窄巷,侧门小得多,只容一人通过。门口也有衙役,上下打量了裴昀一眼。“裴昀?”
“是。”
“顾大人说了,你来,直接去后堂。”
进了侧门,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夹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厅堂,布置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堆着卷宗。
顾大人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正用一只细狼毫笔在上面做些批注。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裴昀和沈持玉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两个人坐下来。
顾大人的目光在裴昀脸上停了片刻。“你大哥关在后院。你想见他,我可以安排。”
裴昀点了点头。
“他不想见我。”他重复了昨晚对沈持玉说的那句话,但这次语气不同了——不是猜测,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事情。
顾大人没有否认。“他是不想见你。但你应该见见他。”
裴昀沉默了片刻。“为什么?”
“因为他是你大哥。”顾大人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你有权利知道他做了什么。他也有权利知道你没有做什么。”
沈持玉看了顾大人一眼。这句话,她记得。母亲那封信里写的——“裴家那个小子,叫裴昀是吧?他在苏府不容易。娘要是在,会帮他。”
她想起母亲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想起裴昀在秀州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时的表情。
裴昀站起来。“我去。”
顾大人叫来一个衙役带路,沈持玉也跟着站起来。裴昀看着她。“你不用去。”
沈持玉没有回答。她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侧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后院比前院小得多,一排矮房,门窗紧闭,没有匾额也不挂旗。衙役在最里面的那间房门口停下来,推开铁门。
“一刻钟。”
裴昀走了进去。
沈持玉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铁门开着,她能看到里面,但那是裴昀和裴昀大哥之间的事,不是她的事。
屋子里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线光,落在地上像一个白色的裂缝。
一个瘦削的身影坐在床沿上,穿着囚衣,头发散着,低着头。他听见门响,没有抬头。
裴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大哥。”
那个身影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抬头。
裴昀在他对面站定。“我来看看你。”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持玉以为那个人不会说话了——然后她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屋子的深处传出来。
哑得不像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
“你来——看我的笑话?”
裴昀没有说话。
“裴家完了。爹死了,家抄了,我下狱了。”那个声音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闷响,“你满意了?”
裴昀的声音很平。“我不是来看你的笑话的。”
“那你来干什么?”
裴昀沉默了片刻。“来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爹做的事,我查到了。崔七的事,我查到了。苏府的事,我也查到了。
刑部拿到的证据——有一部分,是我交的。”
那个身影猛地抬起头。
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五官和裴昀有几分相似,但更粗犷,眉骨更高,颧骨也更凸。
眼下青黑,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着裴昀,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是你?”
“是我。”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从床沿上站起来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比沈持玉想象的瘦得多。
“知道。”裴昀说,“我在做爹没做完的事。”
“爹没做完的事?”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沈持玉在门口都能感觉到声音里的愤怒,“爹做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让裴家不倒!你倒好——你亲手把裴家推倒了!”
裴昀看着他。
“爹做了一辈子的事,错了。大哥,你也错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裴家倒了,但裴家的人还在。我还在。”
他的大哥愣住了。
光从高处的窗户照下来,落在裴昀的肩上,落在裴昀大哥的脸上——把两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持玉看见裴昀大哥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声音发出来,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坐回了床沿上。
“你走吧。”他说,声音低了下来,“我不想再见到你。”
裴昀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那个沙哑的声音。
“昀儿。”
裴昀停下来。
“活着。”那个声音说,“好好活着。”
裴昀没有回头。他迈过门槛走了出来,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沈持玉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比她的眼睛更早发现一件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不是牵,是握。握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让那些颤抖从她的指尖传上来,到她手上,再到她心里。
她没有握很久。几个呼吸的时间,他手指不抖了,她松开手。
“走吧。”她说。
从后院出来,顾大人还在那间厅堂里等着。
桌上多了一个包袱——蓝色的粗布包袱,不大,边角磨得发白。沈持玉看见那个包袱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顾大人说,“在苏府证物房里找到的。仵作验尸的时候取走的。现在案子结了,该还给你了。”
沈持玉站起来走到桌前,伸手解开包袱。包袱里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靛蓝色的,粗布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补丁。
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穿的那件,每次出门都穿,洗了又洗,蓝布洗成了灰蓝色,但她舍不得扔。
沈持玉把那件衣裳从包袱里捧出来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衣裳上没有母亲的气味了——在证物房里放太久,只剩灰尘和樟脑的味道。
但她还是觉得,母亲就在这件衣裳里。在她的手指一针一线缝过的针脚里,在她弯着腰在水盆边搓洗时留下的褶皱里。
她没有哭。她把衣裳重新叠好放回包袱里,系好。抬起头看着顾大人。
“顾大人,我娘的骨灰——”
“在义庄。”顾大人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可以去领了。”
沈持玉点了点头,把包袱背在肩上。包袱不重,但她的肩背往下沉了沉。不是重,是——她终于来接母亲回家了。
义庄在钱塘城外,西山脚下。
沈持玉一个人去的。裴昀说陪她去,她摇了摇头。不是不想让他去,是她想单独和母亲待一会儿。最后一段路,她一个人走。
义庄是一间破旧的砖瓦房,门前长满了枯草。看门的老头裹着破棉袄在门槛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一襟。
沈持玉走过去叫醒他,老头揉揉眼睛,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跟我来”,领着她走到义庄最里面的一排木架前。
木架上摆着几十个骨灰坛,大小不一。老头指了指最上面第二层的那个——黑色的陶罐,没有花纹,没有字,只用麻绳系了一道口。
“顾娘子的。没人来领。放了快一年了。”
沈持玉踮起脚尖把骨灰坛从木架上取下来。陶罐不大,双手刚好抱住,很轻,轻得像一个空坛子。一个活生生的人,到最后就剩这么一把灰,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她把骨灰坛抱在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义庄外面是一片荒坡,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西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草吹得东倒西歪。
沈持玉走到坡上,找了一块背风的地方,蹲下来,把骨灰坛放在地上。她用手挖了一个坑——不大,不深,刚好能放下陶罐。
她把骨灰坛放进去,用土盖上,用手把土拍实了。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母亲不需要墓碑。母亲的名字,在她心里。
沈持玉跪在土堆前面,磕了三个头。
“娘,”她说,“我来接你回家了。”
风吹过荒坡,把枯草吹得沙沙响。她跪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碎发在眼前飘着,挡住了视线。她把它别到耳后。
“苏安被抓了。崔七也被抓了。裴家的事,也了了。你查的那些东西——刑部都收了。案子结了。”
她把怀里的那封信取出来——母亲的最后一封信,周四爷转交给她的那封。
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在日光的直射下看得更清楚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她仿佛能看到母亲伏在小桌上写这些字时的样子。
“持玉,娘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查清了苏府的账,是生了你。”
她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娘,”她说,“我也有一句话跟你说。你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是我。
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是——你是我娘。”
她在荒坡上坐了很久。
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风从凉变冷又从冷变寒。她抱着膝盖看远处的山。山是灰蒙蒙的一层叠一层,像母亲叠在衣柜里的那些旧衣裳。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站起来。
“娘,我回去了。墨儿还等我做饭。”
她转身走了。
走出荒坡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堆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像一个安安静静睡着了的人。
回到赵五娘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墨在门口等她,怀里抱着布老虎,看见沈持玉回来,从门槛上跳起来,跑过去。
“姐姐!”
沈持玉蹲下来,让她抱住自己。沈墨的手很小搂在她脖子上,像一只树袋熊。
“姐姐你去哪了?我等了好久。”
“去接一个人。”
“接谁?”
“接娘。”
沈墨愣了一下,松开手,歪着头看着沈持玉。“娘不是死了吗?”
沈持玉把她抱起来。“娘死了。但娘一直在我们身边。”她把沈墨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在砚儿的书里。在你的布老虎里。在我的算尺里。”她顿了顿,“在每一个我们记得她的地方。”
沈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姐姐说的“接娘”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姐姐回来了,这就够了。